符不離心頭始終有些顧忌。
她說不上來其中關竅，她無數次為自己解釋，但都沒有讓自己完全放下顧忌。
隨著那仙人一起來到堡壘中的一處房間，尚且白色的病床上，一位年輕男子正靠在床頭，捂著胳膊。
他的狀態其實看起來並不是很差，面色有些蒼白，更像是累的而非失血。胳膊上和腿上都有很多血，看起來應該都斷了，但生命無虞。
這樣的病人在符不離看來，已經算不上甚麼了。
見到符不離過來，那名為謝峰的病人連忙挪動了兩下身子，似乎想要下床。
符不離道：“你就別動了。”
走到床邊上也不過三兩步，符不離雖然矮，但步速卻因為輕快，反而比普通人快。
謝峰見符不離走近，急忙道：“桃桃仙子！我的傷不要緊，求仙子允許我成為你的魔物娘！”
“……”符不離遲疑了一下。
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面這麼和她說話。
上一位當著面求她的還是李玉，不過李玉和他不一樣，李玉是個商人，那種精於計算的人，哪怕跪下來痛哭她都要懷疑一下掉下來的眼淚是不是假的。
但這位仙人不一樣。
她其實一直都不太喜歡仙人，因為仙人有本事早就該出來獵魔了，而不該是等到年許許求他們。
他們被百般邀請才出山，還堂而皇之當著所有人的面帶著大山過來，聲勢浩大，哪有半點隱忍。這分明就是想要裝逼。
不過符不離也知道，能來這裡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大家的命都是自己的，不是誰都像死士一樣總是習慣性地把目標看的比命重。
這位仙人的眼神中，確實都是渴求。
他可渴望被自己改造。
“桃桃上仙！我比那許流年資質也並沒有差太多。她能為你做的，我也能為你做。如今魔物入侵，犯我山河，人間已危若累卵。求求上仙看在我的誠意的份上，看在人間太平的份上，准許我成為魔物娘吧！”他說話間幾乎帶上了哭腔。
符不離看了看淑月。
淑月只是眯起了眼睛一笑。
這種事當然還是要符不離自己做決定，就好像當初天心的事，淑月也並未給出任何建議一樣。
如何對待人類，並不是淑月的課題，而是她自己的課題。
她總是不太敢下太大的決定，因為她總擔心自己的決定會不會導致天下大亂。她不是不想承擔責任，而是總是會去權衡利弊。一拍腦袋就做出決定，可不是她的風格。
她心頭其實有些計劃，天心全人類魔物化的想法已經得到了初步推進，她繼承了天心的遺志，完全可以再推一步。她千里迢迢去南疆專程製造幾個魔物娘來，便是計劃的一部分。
她一邊在做，一邊在觀察，倘若可行，她並不介意做一個徹頭徹尾的魔女。
她很清楚，如果人類沒辦法自己對抗魔物，必須要她出手，那麼她能做的除了製造一批魔物娘外，也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
當初天心為了對抗魔物，動輒讓上萬人變成魔物娘，那種事她並不想復刻。眼前有人自己願意主動，她其實沒有太多拒絕的理由。
她正遲疑著，旁邊引路的仙人也一併跪在她的面前：“求上仙成全！”
符不離兩手一抱胸。
好好好，自己平白無故就從仙子晉升到上仙了？
“你知道你在索求甚麼嗎？你知道代價是甚麼嗎？你知道成為我的魔物娘……嗯，首先，你知道你會變成女子吧？”符不離道。
“當然知道。”
“嗯，那……你會受到魔力影響，若是你沒辦法自己控制住魔力，有可能成為慾望的奴隸。”符不離又道。
“我都清楚。上仙，我並非突然有此念想。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我沒有絲毫猶豫！”
符不離左右看了看，道：“那……也好吧。不過我需要材料……沒有材料也行，但是可能有碰運氣的成分。就地取材的話，你們應該不會想變成海鮮吧？”
他們當然都見過了魚人們古怪的模樣，連連搖頭。
符不離想了想。
以她的能力，從這裡往返於小月飲樓並不困難。
如果直接從小龍蘿身上扯下一些零件來塑造龍娘似乎並非不可行，但小龍蘿在她的心目中是特別的，她並不想像兔娘一樣，製造出一群看起來模樣相似度很高的群體出來。
透過對小兔孃的實驗，她幾乎已經能夠確定了，她選用的材料並非只是決定了魔物孃的品種，對性格也有著極其鮮明的影響。
哪怕是遠在南疆的兔娘，都會顯得格外溫順，而且尤其喜歡抱在一起睡覺，更要命的是，會尤其喜歡八卦。南疆那兩位小姑娘明明沒有接觸過清影她們，但與她們接觸，她分明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畢竟她當初帶過去的兔尾巴，就是偷偷從清影身上摘下來的。
本來她塑造兔孃的時候便有著量產的心思，所以兔娘們都有些相似，完全在她的可接受範圍。但現在她可不想讓這裡出現一群小龍蘿，哪怕只是外貌像也不好。
得知符不離要離開，謝峰顯得很緊張。
但符不離安慰了他一番，並先為他進行了治療，以保證他的安全，隨後便帶著淑月一起朝著小月飲樓飛回。
臨行前她問了淑月地下室的藏品裡還有沒有龍族的藏品，但淑月表示那些她可捨不得拿出來用，龍筋龍眼可都是萬分稀有的東西，就算是符不離也不能隨便浪費在普通人身上。
一旦旅行有了目的，她便也不管麻不麻煩，回到小月飲樓後，馬不停蹄地就朝著地下室跑去。
前往魔域，找到龍族，找龍族索要材料，這是她的打算。
至於龍族會不會給這個問題，她其實沒有很擔心。
龍族和她的關係可能沒那麼好，但與淑月的關係一定很好。她只要求著淑月，淑月總會同意她的。
在魔域裡不同於在外面，胡鬧也要適可而止。前往龍族的領地的路途上，她表現得無比乖巧。
有了天心的記憶，她很清楚過去自己在小月飲樓附近亂逛，還都只是在淑月作為領主的區域裡行動，並未遠離。而前往龍族的領地，其實要經過幾位大領主的邊緣。
天心死去了百年，在魔域百年並不算長，但當年天心佔據的領地，已經被其他惡魔魔物佔據，想再像當初天心一樣在魔域遊走已經不太可能了。
但淑月很清楚路該怎麼走，跟著淑月一起行動，大領主們好像都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完全沒有引起波瀾。
而到了龍族領地，氣勢恢弘的龍宮，符不離也是第一次見。
龍宮並不在水下，魔域的水本就玄乎，並非所有水都乖乖地呆在水池裡。
龍宮附近到處都是漂浮的水域，可能前一步還在陸地上，下一步就已經踏入到了水中，可能腳還踩在陸地上，腦袋卻沉在了水裡。
龍們在水中的行動速度似乎要比在空中更快，這些水在空中形成了某種交通樞紐。
符不離與淑月的到來，當然吸引了龍們的注意。
幾番轉告下，符不離熟悉的黑龍夫婦，很快便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真是稀客啊！”銀龍道。
符不離也不廢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當然，她沒說是為了守護人間，而是轉口說想要為她們多製造出來幾個他們的族人，剛好小龍蘿如今在人間越長越大，作為龍族的公主，身邊有幾條龍護衛也是應該的吧？
這可讓黑龍犯了難，黑龍道，他並不知道有沒有哪位雄性龍族願意娶一位小貓娘為妻。
符不離登時惱了，她是生孩子入腦了一陣子，但眼下可沒動那種心思，她不是那麼隨便的貓，她也不想知道龍貓長甚麼樣子。她是淑月的，為甚麼到了龍族還要被開這樣的玩笑，這種玩笑開一次有點意思，總是開就顯得無聊了。
黑龍完全不理解為甚麼符不離會突然勃然大怒，他只是解釋道，龍族因為特性，若是沒有龍丹，並不能成為真正的龍，只有透過正常的生育，才有機會育出龍種，龍種之中自有龍丹。
符不離略作思索，覺得問題應該不大。她塑造的是龍人又不是真龍，世上要那麼多真龍幹甚麼。
於是，黑龍便喚來了眾龍，眾籌起了身體碎片。
龍們自己不需要的蛻皮啦，碎角啦，指甲啦，尾巴毛啦，反正平時自己就會脫落，給符不離做個順水人情多麼合適。
而且，因為給了符不離好處，還能白嫖一次身體健康大檢查，這對於哪條龍來說，都是頂級的服務。
於是，收集到了一堆素材的符不離，便揹著行囊回到魔域的小月飲樓，並挑選出了十塊合適的碎片，帶入人間。
這些物件本身具備的魔力非常低，作為轉化的媒介足夠了，但其他用途就微乎其微了。
帶著這些物件再次奔赴漁島，這一天，海上忽然變平靜了，魔物們不知甚麼原因停歇了下來，似乎是因為海中發生了火山噴發，所有人都得到了休息的機會。
正因所有人都休息了，無論是年許許小龍蘿還是一眾仙人，都聚集在了小漁島上，本是進行一些簡單的慶祝與清理，但符不離來了，氣氛忽得就變得不一樣了。
附近的仙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匯聚在了同一個房間之中。
氣氛異常的凝重，仙人們各自坐好，看著符不離走過來，沒有一個人說話，好似走過來的不是小貓娘，而是甚麼教導主任。
“你們這是甚麼意思？”符不離有些詫異。
她來的時候心情其實還不錯，想著自己帶了魔域的“特產”回來，他們應該會挺高興。
但是她開口後，氣氛依舊十分凝重，並無半點好轉。
謝峰捏緊了拳頭，站起了身，走到符不離的面前，半跪下來：“桃桃姑娘，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符不離看了看周圍，小聲且尷尬地道：“你不會打算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
她從來都是偷偷摸摸做這種事的，哪裡在大庭廣眾下被這麼看著過。
山主在一邊開口道：“桃桃姑娘，他們都是自願要入你魔道，你……自己做主吧。”
“謝大哥……往後，我還能叫你大哥嗎？”
“謝峰，我不覺得你這麼做是對的。”
謝峰迴頭道：“我意已決，今後，我們就再也不做兄弟了！”
他說的很用力，很決絕。
而周圍的人都在愁眉苦臉，好似這是甚麼生離死別。
本來符不離也覺得心頭有點隱隱的不太舒服，墮入魔道這種事，無論做了多少次都會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但是，突然被這麼多人看著，而謝峰又跪在她的面前，她感覺到，自己血脈裡的甚麼東西忽然被喚醒了。
一種異樣的古怪興奮冒了出來——
“沒關係，你們可以當姐妹呀。不行，當情侶也可以呀。”她眨了眨眼睛，故作天真地道。
太罪惡了，自己到底在幹甚麼！
這種時候不應該也阻攔兩句嗎！
明明是人家求自己的，自己還專程跑了將近一週的路才把材料取過來，麻煩的都是自己，而且把人家變成魔物娘，對自己來說並沒有那麼多的好處，這時候居然還要扮演壞人！！
可是，一想到謝峰再也沒辦法和這些人稱兄道弟了，她忽得聯想到了自己與那群死士們。
這種罪惡的感覺，這種沉淪的感覺……
不管怎麼說，今天這個壞人，自己當定了！
“不要這麼緊張嘛，說起來，除了他，還有誰要和她一起當姐妹呀？”符不離手中拿著龍鱗，輕輕搓開，各色龍鱗呈現在眾人眼前。
她略帶嫵媚地道：“想要變成女孩子的，要儘快來我這裡報名哦，只有十個名額，要是現在不願意變成女孩子，以後可就沒機會了哦。”
“桃桃！你！！！”有人站起來，顯得很憤怒。
符不離一扭腰肢，尾巴一翹，一臉騷氣地道：“我怎麼了，我就是來尋找合適的魔物孃的~”
那人還是很憤怒，指了指周圍人：“休想對我兄弟們使壞，有本事衝我來！”
他拍著胸膛，痛心疾首般地對著眾人拱了拱手：“兄弟們，如今天下危難，而我們又遇到此等事情！孫某不才，就替大家受苦吧！”
符不離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噴了出去。
不是，自己犯病就算了，這群仙人，是不是也有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