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那般說了幾句，淑月原本的笑意顯得有些僵硬了起來。雖然她依舊在笑，可那笑容顯得更像是掛在臉上忘了卸下來的面具。
符不離看著淑月。
她忽得產生了一種很不妙的感覺。
自己對淑月的依戀裡，該不會也有自己那顆心臟的主人留下的意念吧？
這種不安感出現得異乎尋常。
淑月離開過她一次了，那是她現在有時候做噩夢還是會做到的事情。
小月飲樓裡現在有許多人，許多事，可就算有那麼多人，那麼多是非，如果少了淑月，那麼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小月飲樓裡日復一日的日常裡，淑月為小月飲樓做的事情並不多，可是她永遠都是符不離所有日常的歸宿。
她所做的一切並非是只為了淑月，小月飲樓如今和淑月的關係也並不是那麼巨大，可是淑月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是符不離所有幸福的來源了。
正是因為淑月在這裡，所以她才可以安之若怡，可以對所有的外事熟視無睹，可以對小月飲樓的將來大加展望，可以去思考人生，可以思考貓生，可以玩鬧，可以嬉戲，可以真地將自己當成一隻貓娘去做許多事情。
她知道淑月喜歡作為貓孃的自己，也知道自己喜歡被淑月喜歡的自己。
可是若是沒有淑月了，這一切好似全都失去了意義。
日常的一切幸福來源都簡單到了不可理喻，就是因為淑月在身邊而已。
光是想想淑月不在的場景，她就忍不住有些心悸。
她忽然想起，上一週遇到這位名為白的女子的時候，自己的心痛與心悸，似乎也都是淑月的影子。
她本能地在抗拒想那種事情，因為其他事情她都可以想辦法處理，唯獨這件事，倘若發生了，她根本沒有辦法解決。
莫非，難道，總不能……
當初的天心也遇到了一樣的事情？
符不離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不正常了。
這可是極其危險的訊號，她不想懷疑淑月，她也不願意去想離開之後的世界是甚麼樣子，可是現在，她居然沒辦法不去思考這件事。
而就在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時候，淑月忽得開口了：
“可是，讓我離開不也是她的意思嗎？”
“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會讓你離開！她明明那麼喜歡你！明明她都有我們了，卻還一門心思地想要見你，問你！”
“……可如果不是她的意思，我又為甚麼要離開呢？如果有人在她身邊，她就不會死。那麼你又去了哪裡呢？”
“我是被她逼的！你知道她後來變成甚麼樣了嗎！”
“被她逼著離開，你就離開了？”
“我有甚麼辦法！她心中根本沒有我，她根本不相信我。”
“這也能成為你離開她的理由嗎？”
“我……我不想看她難過啊！我不想傷害她！”
“所以，我們都不過是在最溫柔的年紀，遇到了最沒法溫柔的事情而已。”
“你到底去哪了？為甚麼消失的無影無蹤！我去找過你。”
“……我在海底。”
符不離略微呆了呆。
之前聽聞淑月在海底迷了路，當時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後來她想了想，雖說海底有那麼一些大，可日升日落又不會消失，哪怕每天都等著太陽落入大海，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總該能回到岸上，遠遠不至於迷路那麼久。
普通人迷路可能會餓死會累死，但淑月不會，她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思考如何走出來，她又不傻，可是她卻沒有那麼做。
符不離之前思考過可能性，一是淑月只是隨遇而安地走到哪裡就是哪裡，在海底閒逛也一樣是一種生活，但這有點說不過去，假若她只是想要隨便走走，那麼完全沒道理如今不願意下海。
二是淑月想在海底做些小動作，比如培養一批魔物出來。海底的魔物究竟甚麼來頭，和淑月有沒有關係，淑月自己都沒有明確否認，實在說不太準。但和第一點一樣，說不通為甚麼淑月會討厭大海。
三是，淑月當時根本不想回到岸上，所以才在海底亂走，可是當發現走了太久之後，又後悔了。
後悔在海里呆了太久太久，後悔為甚麼踏入大海之後沒法立即回頭。
——那時候的告別，本只是賭氣般地離家出走。十載春秋，不過彈指一揮間。
漫不經心地一場離別，本以為只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玩笑，待到回頭是岸，一切又可以重頭開始。
那是一場漫長的等待，等待著一次再見，等待著一次相逢，那時候的大海還沒有太多波瀾，海底也那般美麗，其實只是另一片天地。
——可歸來之時，舊人已不見。
——白雲千載。
——桑田滄海。
再見變成了再也不見，離別成了今世永別。
那一句漫不經心的再見，本只是出門前的一句低嚀，她有太多的話沒有說過，有太多的心事沒有傾吐，遠遠不是那一句簡單的告別能夠說的清楚，能夠說的明白。
到底多少句話語才能承載她的心思，可到頭來她根本沒有機會再去訴說了。
她可以救活將死之人，可她從來都沒有辦法讓死去的人復生，更何況，那個人是天心。
更何況，她歸來的時候，天地已經變了太多太多，那個彼時她所牽掛的人，就連屍骨在哪，都成了秘密。
天心的本事本不該如此，她不該會死，她的能力明明能夠一直活下去，活到天荒地老，活到日月同壽，這個世上本不該有誰能夠傷得了她，除了她自己。
十年真的不算甚麼，可是十年又實在太長，長到新芽能夠吐露十次，長到新雪埋了幾遍荒冢。
到頭來往回看，她才幡然醒悟，她以為的回頭再見，其實早就是對方精心設計的離別——
她走向了大海，太陽昇起的地方。
而她走向了黃泉，踏入了萬物歸寂的地方。
那時候的吵鬧，根本不是甚麼賭氣，她被算計好了會離開，而最後的那句告別，根本就是天心明知不會再見的留白。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有時候遲到了一分鐘天地都會改變，更何況這一場遲到，整整遲了十年。
所以她討厭大海。
她怕自己若是再一次走進大海，哪怕只是走進去一刻兩刻，回來的時候，會不會又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天地，而那個新天地裡，獨獨沒有她想見的人。
白在病床上黯然失色，她的神情分明有憤恨，可又那麼冷清。
她早就知道淑月在這裡了，但她一直不想來見她。她憤恨淑月，如果當初淑月還在天心身邊，天心一定不會做出傻事，起碼淑月真的有辦法阻止天心。
可是，當初她要是也能更堅定一些，也未必不能阻止天心。
說到底，所有人都沒有走對最重要的那一步，她恨淑月，也一樣恨自己。
她恨得累了，可憤恨不會改變過去。時光流逝，十年是彈指一揮間，百年又何嘗不是。
可在她恨得都快要忘了怎麼恨的時候，卻見到小粉居然還能笑得出來，而在她的身邊，另一個“天心”無端地出現在了這裡。
有人告訴了她關於小月飲樓的秘密，她知道了桃桃的名字，也知道了桃桃大概的身份。
有人建議她過來看看，桃桃和天心有些像，也許能找回些天心的感覺。
有人也建議她殺了桃桃，這樣大家就都在一個起跑線上了，憑甚麼讓小粉一個人在這裡逍遙快活。
她都聽了，反正，她早就一無所有了。
——可是，面對一個和天心如此相像的傀儡，哪怕明知道站在那裡的不是天心，她也實在下不去手。
她本想著讓小粉明白，天心早就死了，就算做出來一個傀儡，也不可能再是天心。大家都在因為天心的死而傷心，她憑甚麼可以憑藉一個傀儡就走出來。
她見了桃桃第一面。
可哪怕只是見到這個神似天心的女孩子哭，她都忍不住覺得心痛。她本只是想讓對方心痛的，可到頭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傷害對方還是隻是在傷害自己。
第一面，她逃了，逃的時候，她哭的和桃桃一樣傷心，只是沒人能看到。
第二面她其實不該來，可是心底的饞蟲逼著她自投羅網。
她明明知道自己這一次來可能逃不掉，可是她還是來了。她明明早就可以開始逃走，若是想要殺人，她明明可以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她並不傻，她的能力也並不弱，她其實不會那麼輕易就被抓住的。
但是她就像雪天明知稻穀上面有陷阱的鳥兒，寧願吃上一口被捉住，也不願意再忍受飢寒。
虛假的溫暖又何嘗不是溫暖，多少人冬天喝酒只為了那一點虛假的暖意，到頭說不定還會凍死在外面。
可當小貓娘真的將她的手貼在臉上的時候，那溫暖實在太真了，真實到了她說服不了自己這是假的。
其實小貓娘和天心區別很大，外貌不一樣，身高不一樣，氣味不一樣……
可內在為甚麼會如此相像呢？
當年的天心，又何嘗不是會抓著她的手，給她帶來一些溫暖。她的身體總是很涼，她的體溫本就很低，其實無論是天心還是小貓娘，對她來說都太燙了。
可是，這種滾燙的熱意，最是能驅除百年帶來的孤寒。
只是為了吃上這一口虛假的溫暖，就把自己陷落到這裡，真的值得麼？
她忍不住想。
小月飲樓裡其實很溫暖，這裡有過量毛髮的生物很多，毛茸茸的東西最容易散發熱量。
雖然氣味上會顯得有些古怪，有一種抹不去的動物騷味，但這種氣味在天心身邊也一樣揮之不去，反而更能激起她的一些回憶。
小貓娘身上的貓味很重，這一點倒也和過去有那麼幾分相像。
她其實不那麼喜歡貓，貓太好動了，而她又偏偏不愛動。可是貓又總是不聽她的話，總愛上來折騰她，整得她總是不能好好休息。而她訓斥貓又沒有用，貓總是記不住，對她而言，一日甚麼都不做便是最好的休息，對貓來說，好像閒下來十分鐘都是罪過。
除了貓自己要睡覺的時候。
但現在，哪怕是那種討厭的感覺，也成了另一種特別的回憶了。
她依舊不覺得小月飲樓能和過去的那裡相比，但已經枯竭了太久的她，在這小樓裡，居然真的找回來了一星半點曾經的快樂。
這裡的小貓娘沒有那麼淘氣。
她發現，桃桃其實挺安靜的，沒有那麼聒噪。回到小月飲樓的桃桃和剛才那個試圖欺負她的桃桃判若兩人，現在的桃桃老實巴交，特別是在淑月身邊，顯得好似十分乖巧。
但她也知道，貓都是有兩面的，一面只對自己視為主人的人，另一面是對別人。
桃桃對天心的過去十分好奇，不過淑月並沒有打算說太多，白也一樣沒有說太多。
“那麼為甚麼天心要自尋短見？她後來真的死了？”桃桃問。
白沒有回答。
淑月想了想，只是道：“可能她有自己的想法吧。”
“她到底有甚麼樣的想法？”
白和淑月都沒有回答。
“你們為甚麼不說話？既然對你們那麼重要，你們不可能連她為甚麼會死都不知道吧？是被陷害了？還是覺得活不下去了？”
兩人依舊沒有回答。
“如果是被人陷害，你們肯定去報仇了。如果是覺得活不下去了，沒道理趕走你們。百年之前……難道和那時候的魔物大戰有關係？你們在魔物大戰的時候，到底扮演的是甚麼角色？”
淑月噗嗤一笑：“小離離還真是聰明呢。”
白遲疑了半天，只是搖了搖頭：“和魔物大戰沒有關係，天心不會幫人類，也不會幫魔物。人類和魔物都不是她的敵人。”
符不離愣了愣。
這套說辭……總覺得有點熟悉。
相似的話語，自己是不是也說過？
“那麼她到底有甚麼目的？”
“她想要補天。”白淡淡地道。
淑月一笑：“顯然她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