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到了一個檸檬。
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檸檬,我捏了捏,檸檬的外皮像是金屬製的,又冰又硬。搖了搖,裡面發出了哐啷哐啷清脆又有些沉悶的聲音。我想要掰開來看看裡面有甚麼,但這個檸檬渾然一體沒有供我下手的地方,並不像是別的玩具那般是兩瓣合在一起的。
看來這是一個昂貴的檸檬,我一邊深沉地想道,一邊把檸檬捧起來給他看:“國木田先生,我撿到了一個檸檬。”
“佳子真乖,我們一起把它交給軍警吧,”國木田先生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想吃檸檬蛋糕嗎?”
我又不是吃貨,怎麼就從檸檬聯想到我想吃檸檬蛋糕呢?於是我脆生生地應道:“要吃。”
他又笑著揉了揉我的腦袋,應了聲好。
然而還沒等我把檸檬交給軍警叔叔,它的失主就找上門來。
“小朋友,那個檸檬是我落下的哦。”前方似乎有人喊了我一聲,聽到聲響我下意識抬頭看過去,就看到一個說他是人販子絕對所有人都會相信的邋遢男人站在我不遠處。
戴著護目鏡的西瓜頭男人將目光落在我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神情:“無論是甚麼情況,感覺都很麻煩啊。”
我看著對方,轉身一把抱住國木田先生的小腿,也覺得目前的情況很麻煩。這就是個檸檬,就算做工再怎麼精細但外表和別的檸檬依舊沒有甚麼區別,都沒有上手檢視怎麼就能確定這個檸檬是他落下的呢。
我琢磨著他肯定是在故意搭話。喂!雖然我很可愛,但我的家長可是在我身邊的,你這個人販子別打我的主意了。
國木田先生臉上溫和的笑意驀然褪去,搶過我手上的檸檬,一把把我護在身後,一手摸進口袋裡,聲音頓時嚴肅了起來:“佳子,等一下我讓你跑你立馬轉身就跑,不要回頭。”
看來這個真的是個人販子了,還是個非同尋常的人販子,竟然能讓國木田先生如此警惕。
我躲在國木田先生身後,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個腦袋打量對方。
“港口黑手黨的炸/彈狂魔梶井基次郎。”國木田先生冷著聲說道。
我:……啊???港口黑手黨???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把你身邊的那個小女孩給我,”被稱作梶井基次郎的男人誇張地舉起雙手,木屐踩在地上哐哐作響,“我就放棄我這次實驗。你要知道為了這個實驗我可是一週沒睡覺,連內褲都沒有換,做出這個決定我可是很痛心的。但是沒辦法,那個小女孩——”
他將目光落在我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還真的和她一模一樣啊。”
——和她一模一樣?
我眼皮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這個黑手黨該不會也認識我媽媽吧。
國木田先生大概也想到了這層可能性,抿緊嘴角問他:“甚麼意思?”
“現在的男性和女性一樣都是十萬個為甚麼嗎?嘖嘖嘖,這樣的男性可不會受到女性的歡迎的,所以這位先生你是單身吧。”他自顧自地從褲衩裡掏出手機,朝手機那邊說道,“樋口,你是不是和芥川都在丸善大樓附近。”
“趕緊過來,哈?你說你有任務?我告訴你,沒有比我這邊更重要的事情了。你問我甚麼事情?你才來幾年就算告訴你你也不認識,你告訴芥川,是與那位金絲雀小姐有關的人,他肯定就明白了。”
梶井基次郎看著我,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神情:“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帶回黑手黨。”
他口中的“她”該不會是指我吧,還有金絲雀小姐又是誰?
我緊緊抓著國木田先生的褲子,警惕地盯著男人的一舉一動。
“佳子,”國木田先生抽出筆記本,在男人收起手機想靠近我們時突然壓低聲音低吼,“跑!”
“獨步吟客!”
我轉身就跑了。
就我的小身板和戰五渣,留在這裡只會礙事,我是不會做電視劇裡那種危急時刻還拖拖拉拉真情告白的傻蛋的。
一邊跑,我沒忘從揹包裡翻出手機給偵探社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支援國木田先生。
嘟,嘟——
快點接電話啊。
我咬咬牙,奔跑途中突然一道黑色的、猶如閃電般的利刃勾住了我的衣領,直接把我提到一個人的面前。手機摔在了地上碎成幾片,我還沒來得及心疼就看到對方那張沒有眉毛的臉,嚇到差點打鳴。
這這這,這是國木田先生手賬上夾著的那張照片的主人公啊。
港口黑手黨,芥川龍之介。
在橫濱絕對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途遇惡犬,裝瘋賣傻。
見他盯著我看,我努力扭曲臉部肌肉,企圖讓他以為他是抓錯人了。今天的我不是江戶川佳子,而是江戶川圭子。
危!
偵探社速來!
我在內心吶喊。
“你……”他眉間的位置擠出深深的幾道褶皺,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才沉著聲問道,“你的母親是誰?”
我受到了嚴重的驚嚇。
真的,這句熟悉的話讓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我顫抖著聲音,不可置信地問他:“難道你、你也是我爸爸?”
人氣模特、公安警察,還有港口黑手黨。
我的老母親究竟是甚麼人才會認識這種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人物。
頂著金髮女人奇怪的目光,這個黑手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淡定地把我塞進了後車座,還擠到了我身邊坐下。他用一種“天啊這頭豬會飛,簡直太神奇了,但我可是見過世面的要淡定”的眼神看了我好一會,突然朝我伸出手。
我:!!!
他捏了捏我的臉。
我:???
“芥川前輩,這——”金髮女人偷偷看了我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出聲。
“與你無關,樋口,”他握拳抵在唇邊,咳了兩聲後才繼續說道,“回據點。”
我覺得事情麻煩了。
根據偵探社眾人括弧特指敦先生口中的「芥川龍之介」,那是一個武力強大冷酷無情惡貫滿盈的港口黑手黨,所到之處無人生還。雖然臉上不顯,但他對我似乎有種莫名其妙的縱容和親暱,簡直就像是對待失散多年的女兒。
我:……
下一秒我就被我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黃瀨先生已經被亂步爸爸明確踢出了我的爸爸行列,所以我的爸爸到底是公安警察還是港口黑手黨,這兩者的身份過於對立了吧。
等等!
看著對方那張沒有眉毛的白淨小臉蛋,結合剛剛梶井基次郎對我的態度,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我的媽媽可能是個黑手黨。
那位公安警察臥底的犯罪組織就是港口黑手黨,在黑手黨裡他認識了我的媽媽,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他與我媽媽相愛。四年前的某一天他的身份暴露,我媽媽為了掩護他叛逃而被黑手黨視為叛徒,但芥川龍之介——我媽媽的上司保住了她並把她□□起來,之後還做出了這樣那樣的事情。畢竟要是我是媽媽和公安警察的女兒,他肯定不會這麼友善地對待我,那就只能說明我是他的女兒,而他也能夠確認這件事情。
後面的發展太過成年人,我果斷止住了自己的腦洞,覺得腦袋和胃都莫名其妙開始痛起來。
四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這個世界對我這種只需要吃飽睡睡飽吃的幼崽來說太過複雜了吧。
而且,我瞅著司機位上的女人看,同樣都是一頭燦金的長髮,她說不定是我媽媽的替身。
大概是從後視鏡裡發現我正在看著她,在等紅綠燈的間隙,金髮女人轉過頭用一種奇怪的兇狠眼神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警告我離芥川遠一些。
替身無疑了。
我抱著我的小黃鴨揹包,安靜如雞地坐在原位上。
“樋口。”本來在閉眼假寐的青年突然睜開眼,警告性地瞥了金髮女人一眼。
女人咬咬牙,不甘心地應道:“我知道了,芥川前輩。”
萬萬沒想到,作為武裝偵探社未來的花朵,正義的夥伴,我還有需要讓黑手黨作為我的靠山的一天。
我默默地蹭了過去,坐在芥川的身邊。他低頭看了我一眼,也沒有拒絕我的靠近,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默許和縱容。
這就令我更加害怕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見他對我的態度還算溫和,試探性地把一顆無花果味的軟糖遞給他。
他看了我一眼,接過了糖果。明明是沒有表情的臉,卻莫名其妙讓我覺得他此時的心情愉悅了幾分。
吃了我的糖就要回答我的問題,我鼓起勇氣問道:“我能回家嗎?”
他回答:“那並不是你的家。”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港口黑手黨的據點。”
“為甚麼?”
“你本就黑手黨。”
你才是黑手黨,好吧你確實是黑手黨。
“我的媽媽,那個和我很像的女人,”我一頓,遲疑地問道,“也是港口黑手黨嗎?”
他掃了我一眼,聲音冷淡地應道:“嗯。”
“四年前,叛逃出黑手黨的——”公安警察是不是和我媽媽有關係。眼看車裡的氣氛突然降至冰點以下,話還沒說完我就果斷閉上了嘴,默默往這個散發出寒氣和殺氣的男人的反方向挪過去。
我:……完了。竟然全部都被我猜中。
江戶川佳子能伸能屈,我咬咬嘴唇,猶豫著要不要喊他一聲爸爸保住我的狗命,車突然停了下來,芥川直接用他的黑獸勾住我的衣領,把我提下了車。看著眼前高聳入雲的黑色大廈,我眼皮一跳,內心突然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爸爸,”我哽咽了一聲,大聲吼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