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真君點頭的幅度極小，幾乎只是下頜微沉，若換了旁人未必能察覺，但易長生看得分明。
隨後紅蓮真君便轉過身，踏上他自己夢境空間的階遞，紅袍在階遞上拖出一道迤邐的弧線，瞬息之間便被白光吞沒。
看著消失在階梯上的紅蓮真君，易長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那一點頭是甚麼意思？
是巧合還是試探？
他心中轉過幾個念頭，腳下的步伐卻沒停，迅速到達自己夢境空間的階梯。
他抬腳踏了上去，白光如潮水般湧來將他裹住，眨眼之間，他便回到了夢境空間裡。
易長生沒有急著斷開與太虛蜃樓的連線。
他站在夢境空間的邊緣，那裡有一層透明的屏障，像是一層薄薄的水膜，將他的空間與外面的虛空隔開。
透過這層屏障，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降臨廣場，還有那些正在消散的夢境空間。
此時的廣場上，修士已經不算多了。
大部分人都已經踏入了自己的夢境空間，只剩下零星的幾個身影還在廣場上走動。
他們的步伐很快，都在趕時間。
廣場外的虛空中，一個個夢境空間正在緩緩消失。
那些空間就像是一個個巨大的肥皂泡，漂浮在虛空之中，在柔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夢境空間是每個修士在太虛蜃樓裡的家，是修士們在夢境中的據點，是他們存放寶物和休息調息的地方。
此刻，這些泡泡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它們先是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然後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一樣，迅速縮小，最後化作一個光點，消失在虛空之中。
那是修士們斷開連線後，他們的夢境空間離開太虛蜃樓的景象。
易長生的目光在這些消散的泡泡中快速掃過，然後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個夢境空間上。
那是一個帶有紅色的夢境空間。
說它是紅色的，並不準確。
更準確地說，它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紅光，像是裡面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那紅光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在泡泡的表面緩緩流動，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又像是岩漿在地表下湧動。
泡泡的形狀也不規則，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火焰，邊緣處有些模糊，時不時有紅色的光絲從邊緣延伸出來，然後又縮回去。
那是紅蓮真君的夢境空間。
它還沒有消失。
易長生看著那個紅色的泡泡，心裡微微一動。
這說明他還沒有斷開與太虛蜃樓的連線。
那他還在做甚麼？
易長生幾乎可以想象出紅蓮真君此刻的舉動，站在他自己的夢境空間裡，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像他一樣觀察著外面。
而他觀察的方向，很可能就是易長生夢境空間所在的位置。
兩人隔著虛空，隔著自己的夢境空間，互相觀察著對方。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易長生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個紅色的泡泡。他閉上了眼睛。
既然紅蓮真君還在，既然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那他就更不能浪費了。
剛才在降臨廣場上見到紅蓮真君的時候，他下意識地便將虛維之眼放在了紅蓮真君的身上。
這已經成了他在三樓養成的一個習慣。
在太虛蜃樓的三樓，陣法禁制太多了，多到虛維之眼處處受限。
那些洞府的院牆上有禁制，那些茶樓的牆壁上有禁制，那些商鋪的門窗上有禁制，甚至連街道兩旁的燈柱上都刻著防護符文。
在這種環境下，他無法用虛維之眼穿透層層禁制去觀察一個人。
他只能將虛維之眼直接附著在目標身上，那麼當目標進入有禁制的地方時，虛維之眼就會被一起帶進去。
所以這兩年來，每次他想要觀察甚麼人時，第一反應就是將虛維之眼放置到那人身上。
久而久之，這已經成了一個下意識的習慣。
今天在廣場上看到紅蓮真君的那一刻，他的虛維之眼就已經無聲無息地附了上去。
此刻，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虛維之眼的全知視角。
全知視角下，紅蓮真君的夢境空間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果然。
紅蓮真君還站在夢境空間的屏障前。
他的姿勢和易長生剛才想象的一模一樣，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貼在屏障的內壁上，整個人像是嵌在空間邊緣的一尊雕像。
他的紅袍在夢境空間的紅光中顯得更加深邃，袍角上的金色火焰紋此刻不再流轉，而是靜靜地貼附在布料上，像是一幅畫上去的圖案。
易長生仔細觀察著紅蓮真君的表情。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那種深鎖的皺眉，而是一種很輕的、幾乎不易察覺的微蹙。
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眼皮半垂，瞳孔在眼瞼的縫隙中閃爍著微光。
那是一種審視的目光，銳利、專注、帶著一種獵人觀察獵物時的耐心和冷靜。
他看的方向，正是易長生夢境空間所在的位置。
紅蓮真君在觀察甚麼？
在看他的夢境空間有沒有消散？
易長生不知道紅蓮真君此刻在想甚麼，但他可以肯定，一定與他自己有關。
那個在廣場上的點頭，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此刻站在屏障前的審視，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紅蓮真君今天出現在降臨廣場，就是衝著他來的。
但易長生沒有去揣測紅蓮真君的心思。不管他在想甚麼，不管他在等甚麼，那都是他的事。
易長生現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他的虛維之眼已經成功地附著在紅蓮真君身上，並且跟著他進入了夢境空間。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夢境空間，對每一個修士來說，都是最私密的地方。
它相當於修士的儲物空間，但又比儲物空間更加私密，儲物空間只是一個容器，而夢境空間是修士意識的一部分，是他們在太虛蜃樓裡的“家”。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放在夢境空間裡，那些從戰場上得到的寶物，那些用積分兌換來的靈材，那些花費了無數心血收集到的典籍和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