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彎彎握著勺子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心頭驀地一顫,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冰稜輕輕刺了一下。
為甚麼……連這樣的小動作也這麼像?
傅謹深在思考難題、或者心情複雜時,也總會有這樣無意識的小動作。
有時是摩挲鋼筆的筆帽,有時是轉動無名指上並不存在的戒指,而更多的時候,就是像現在這樣,用拇指緩緩摩挲著茶杯或咖啡杯的邊沿。
那是他內心波瀾外顯的、為數不多的細微痕跡之一。
她曾無數次在書房、在客廳、在餐廳的燈光下,看見過他這樣的側影和手勢。
那時的眼神,或許如同此刻的燼影一樣,深邃,專注,又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彷彿與周遭熱鬧隔絕的沉鬱。
太像了!
那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神態,那習慣性的、用以平復心緒或輔助思考的細微舉動……
如果說之前的神情相似還可以歸咎於氣質偶然重合,那這種近乎本能的小動作呢?
一股寒意夾雜著更深的困惑,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迅速移開目光,看向正笑著說話的金翊,試圖融入那片歡騰,可眼角餘光卻彷彿被釘在了那個角落,那個摩挲著杯沿的拇指上。
餐桌上的歡聲笑語依舊,慶祝著部落的欣欣向榮。
而白彎彎的心中,卻投下了一層無法忽視的、疑慮重重的陰影。
她端起羊奶杯,借喝水的動作掩飾瞬間的失態,甜暖的液體滑入喉嚨,也沒能驅散心頭那縷莫名的寒意。
燼影……究竟是誰?
這一切,到底是她產生的荒謬錯覺還是別的甚麼?
自那頓早餐後,燼影就像一顆種子,在白彎彎心中紮了根,並開始不受控制地瘋長。
那些被她忽略或強行解釋的細節,全都翻湧上來。
他沉默時的側影,他蹙眉的弧度,他偶爾凝視她時眼底那深不見底、彷彿承載著千山萬水的複雜情緒,甚至他某些飲食習慣的細微偏好……
他,會不會傅謹深呢?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開始不受控地鑽進她的腦子裡。
她都能從現代社會穿越到這個光怪陸離的獸世,還繫結了一個生子系統,那麼傅謹深為甚麼不可能也來到這個世界?
以另一種身份,另一副樣貌?
接下來的幾天,白彎彎開始了一種近乎自我折磨的的觀察與試探。
她開始主動靠近燼影,看著他在門口栽種挖來的野花,她狀似無意地開口,語氣帶著點回憶往事的悠然:“我認識一個……雄性,他特別不會照顧花草,偏偏養了一盆……金貴的植物,也不知道那盆花草是不是還活著?”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輕輕撥弄著野花的枝葉,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尺,丈量著燼影的每一寸反應。
燼影的動作明顯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中。
她繼續往下說:“他明明忙得腳不沾地,還非要養。結果那盆寶貝,不是忘了澆水蔫了,就是水澆多了爛根,要不就是放在窗邊曬過頭,葉子嘩啦啦地掉,總也養不好,半死不活的。”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一件有趣的往事,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偽裝的輕鬆笑意,“可奇怪的是,每次快死了,他又能想辦法救回來,然後繼續迴圈……搬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的話音落下,燼影握著鋤頭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白彎彎想湊到他正面去觀察,又覺得太刻意。
但這時,燼影卻突然抬起頭來,和她的目光撞到一塊兒。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白彎彎就迎著他的目光,輕輕一笑,“怎麼可能?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麼漂亮一張嘴,吐出的卻是誅心的話語,傅謹深的心像是被插了一刀。
他快速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地繼續揮舞鋤頭栽花。
甚至在她話音完全落下後,他還語氣如常地接了一句:“確實挺有趣的,都半死不活了,還能養著。”
聲音粗聽起來依舊平穩。
但白彎彎捕捉到了那細微的卡頓,以及他下意識避開目光時,眼底深處如同被猝不及防的電流擊中的恍惚。
那不是對陌生故事的疑惑,更像是塵封記憶被突然撬開一角的傷痛與失神。
那盆綠植……是她隨手買來送給傅謹深的。
也是他當初離開時,唯一從他們共同住處帶走的東西。
她的心,隨著他那一閃而過的恍惚,猛地沉入一片冰涼的湖底。
僥倖的火苗被冰冷的湖水徹底澆滅。
傅謹深表面的平靜只是掩飾,他害怕自己在她面前露出不適宜的情緒,所以很快找了個理由離開。
看著他故作鎮定實則隱隱透著倉促的背影,白彎彎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中。
她心底有個聲音在頑固地掙扎,不願意接受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被欺騙和荒謬感點燃的怒火與寒意,卻在胸腔裡翻湧成風暴。
她還要試!
必須試到水落石出,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哪怕那證據會將她刺得鮮血淋漓!
機會很快到來。
陽光明媚得有些過分的午後,輪到辛豐在家照看一群鬧騰的幼崽,而燼影負責今日院落與周邊的警戒安全。
白彎彎抱著一堆衣物,走到屋外專門晾曬的區域。
燼影就站在不遠處的大樹陰影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將周圍一切收入眼底,確保沒有任何潛在威脅靠近。
她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自顧自地開始晾曬。
柔軟的獸皮小衣,彩色的布帛長裙,幼崽們憨態可掬的連體服……
她一件件抖開,仔細撫平,掛上晾繩。
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彷彿在享受午後陽光的慵懶。
全部衣物晾曬完畢,她卻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就勢靠在了旁邊一根結實的木柱上,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遠處在陽光下泛著青黛色的連綿山巒,發起呆來。
陽光灑在她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顯得有些空茫。
在片刻的寂靜後,她輕輕地、斷斷續續地哼起了一段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