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的那的了,我現在給你指條明路,你要不要。”劉書成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要要要!”陳敬山早已亂了方寸,額角滲著冷汗,滿心滿眼都是得罪祁同偉的滔天恐懼,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劉書成緩緩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讓你兒子徹底從祁芸的視線裡消失。
你剛才不是說,要讓孩子學外語、跟國際接軌嗎?
我看漢東這地方,跟國際接軌終究差了點意思,出國吧。”
“啊?”陳敬山沒想到劉書成這麼狠,竟然要讓他兒子離開華夏。
“怎麼?不願意。”
“劉部…。”
陳敬山還想爭取,劉書成卻搶先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老陳,我聽說,你兒子在京州開了家公司?”
陳敬山一愣,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咱們國家是不是有規定,幹部家屬嚴禁違規經商,尤其不允許在本人任職轄區內?”
陳敬山臉色瞬間煞白。
劉書成道:“你應該知道那位的能力,也知道他的脾氣,你這事要是上綱上線,那可就不是一個出國能打住的。”
陳敬山擦了擦額頭的汗,“劉部,你說怎樣就怎樣,我回去就讓他辦理出國手續。”
劉書成點點頭,“嗯,要快。”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頭,“第二,你自己辭去副部長職務,退居二線。”
陳敬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嘴,面如死灰。
劉書成知道對方心中有了決斷,但還是補了一句:“這是你最後的退路,選對了,你能安安穩穩退休,頤享天年,選錯了,選慢了,誰也保不住你,你啊,好自為之。”
陳敬山嘆了口氣,“是,劉部,謝謝您。”
……
侯亮平從規定的地方出來時,是晚上七點。
幾天沒刮的胡茬泛著青,臉色蒼白,眼窩微微下陷,一身舊西裝皺得像剛從紙堆裡扒出來。
沒有狼狽,只有一種被冷水泡過的沉靜。
趙小惠幾乎是撲過來的,卻在離他半步的地方停住。
她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又怕不碰,他就又要消失。
侯亮平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聲音啞得厲害,卻多了幾分沉穩:“我沒事。”
就三個字,輕得像一片紙,卻壓得趙小惠鼻子一酸。
她看得懂——他不是沒事,是硬撐著沒事。
那雙曾經亮得發燙、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如今沉了一層霧,銳利還在,卻多了幾分看透世情的涼。
從前的他,一身正氣,理直氣壯,覺得只要清白,便無所畏懼。
可這一場雙規,把他那點天真的熱血,凍醒了大半。
他沒有抱怨,沒有咒罵,也沒有急著解釋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只是輕輕握住趙小惠的手,掌心冰涼,指節卻用力。
“讓你擔心了。”
趙小惠沒哭,只是輕輕點頭,指尖微微發抖。
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
他越是平靜,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這一關,不是把他打垮了,是把他逼得更深、更冷、更清醒。
回家的路上,侯亮平話很少,偶爾望向夜色裡的樓群,眼神靜得嚇人。
曾經的意氣風發被磨去一層外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內斂。
趙小惠把控著方向盤,“亮平,調查已經結束,你沒事了。”
侯亮平望著窗外的飛速後退繁華,平靜的問道:“我還能重回反貪局嗎?”
趙小惠沉默了一下,強顏歡笑道:“還回去幹嘛,那就是個得罪人的崗位。
爸已經安排好了,等休息一段時間,再給你找個合適的位置。”
“這次是公檢法?還是政府部門?又或者是黨委?”
“都可以,只要你喜歡。”趙小惠小心哄著侯亮平。
侯亮平沒有接話。
車內靜悄悄的,只有輪胎快速劃過路面的聲音。
趙小惠偷摸瞥了一眼後視鏡,見侯亮平神色並無異常,轉頭把注意力放在開車上。
“我想去最高檢。”沉默許久,侯亮平突然開口。
“啊?甚麼?”趙小惠沒聽到。
“我想去最高檢。”侯亮平重複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篤定。
“去那幹嘛?”趙小惠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語氣裡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侯亮平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州的霓虹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模糊的光,他沉默片刻,啞聲說道:“這幾天,我在裡面想了很久。
以前我總覺得,憑一腔熱血、一身清白,就能把事辦明白,把歪風邪氣擋在門外。
可這次我才明白,有些根,不在京州,也不在漢東,想要斬草除根,只有掌握更高的權力。”
他沒有提祁同偉三個字,可趙小惠的心猛地一沉,瞬間就懂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丈夫,他從不是會輕易認輸、更不是會就此蟄伏的人。
這場無妄的雙規,沒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把他心燒得更烈。
他要去最高檢,不是為了升遷,不是為了安穩,是要站到更高的地方,握住更重的權,去碰那些在漢東他碰不到的人,去清那些在地方他清不動的濁。
而這一切的矛頭,她用腳想都知道。
趙小惠喉間發澀,強壓著眼底的潮熱,輕聲勸道:“亮平,你剛出來,身子要緊。
最高檢是甚麼地方?那比咱們漢東還要兇險百倍,一步錯就是萬劫不復。
咱們安穩一點不好嗎?爸安排的位置,清閒、穩妥,一輩子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侯亮平緩緩轉過頭,看向前面開車的妻子。
他眼底的沉靜裡,藏著她熟悉的執拗,也藏著一絲讓她心疼的疲憊。
“小惠,你知道我的,我不想就這麼認輸,我更不想一輩子被他踩在腳下,任由他將我玩弄於股掌。”
趙小惠沒有再說話,車廂裡重新陷入安靜。
她從後視鏡裡看向丈夫緊繃的側臉,心裡清清楚楚——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半晌過後,趙小惠說:“我想想辦法吧,最高檢我爸還伸不進去,可能有點困難。”
侯亮平明顯有備而來,喃喃自語道:“瑞龍的妻子是京城的,她應該有這方面的人脈。”
說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起來。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可他心中那盞燈,從未如此明亮。
這一次,他要去最高檢,從根源上,掀了祁同偉的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