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軍這一手,直接讓省長和常務副省長的秘書徹底熄了火。
誰都清楚,明年省委書記何繼雲就要退居二線,在這個節骨眼上,沒人敢鬧出半分不愉快。
畢竟,接任者能否順利上位,前任的評價也很重要,鬧了這麼多年,趙立春也不想臨了還和這位老搭檔鬧的太難堪。
常務副省長劉為民更加不可能得罪何繼雲,他還需要對方這臨門一腳的推薦。
祁同偉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那就麻煩魏處長安排了。”
“您太客氣。”魏文軍側身讓開道路,手臂微引,“祁委員,請。”
祁同偉點了點頭,牽起祁湉的手,邁步朝候機大廳大門走去,行至李大功面前時,腳步卻陡然一頓,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就這一眼,李大功只覺得腿肚子“嗡”地一下就軟了,險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瞬間浸透了襯衫領口。
省委書記、省長、常務副省長的秘書齊聚於此,只為了迎接眼前這個看似尋常的男人。
這哪裡是甚麼他猜測的富二代?分明是手眼通天的狠角色!
想想他剛才在飛機上還仗著公安廳政治部主任的身份,想著要拿捏對方,臉上就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摑了幾個耳光,臊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身旁的幾個下屬更是噤若寒蟬,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縮成一團,生怕被祁同偉記住他們的臉。
祁同偉的視線淡淡掃過李大功一行人,沒說一個字,那股無形的威壓卻像一張網,瞬間籠罩了這片區域,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江海看得一愣,卻還是快步上前介紹:“同……祁委員,這是我們公安廳政治部主任,李大功同志。”
祁同偉抬手一擺,嘴角微微一笑:“不用介紹了,我在飛機上,這位李主任已經詳細介紹了他的身份,還特地跟我普及了一下省公安廳政治部主任的權力範圍。
也算給我這個從公安系統走出去小警察,好好上了一課。”
李大功聞言只覺得天旋地轉,嘴唇囁嚅著,想說句道歉的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祁同偉話鋒一轉,“不過,李大功同志,我還是有句話得提醒你。
咱們是人民的公僕,任何一個職務的權力都是人民的,而非個人,這點你一定要記住。”
“是是是,我一定銘記於心。”李大功擦著額頭的汗,顫抖著連聲應著。
祁同偉再次冷冷看他一眼,牽著祁湉,徑直走出候機大廳。
魏文軍看都沒看他一眼,領著人緊隨其後。
公安廳政治部主任?正處還是副廳?他一時分不清楚。
平常他接待的最少都是各委市局廳一把手,像這種某廳甚麼主任,副手之類的,一年都難見一回,他怎麼會在意。
不過得罪了祁委員,他回去肯定要回去如實彙報。
省長秘書陳明經過時,也看了李大功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能被祁同偉停下來點名批評,也算一大新聞了。
此人以後仕途只怕是到此為止了。
常務副省長秘書王磊,看都沒看對方,搖搖頭,帶著人走了。
公安系統是老闆的地盤,按理這位政治部主任算自己人。
只不過這個“自己人”份量實在不夠,又得罪了老闆一直看好,如今已當選候補委員,能和老闆平起平坐的祁同偉。
於情於理,對方都已經不適合留在公安系統了。
直到祁同偉和三大秘書徹底消失眼前,李大功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扶著身旁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額頭上的冷汗混著熱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完了,神仙也難救。
人家連省委書記、省長和未來的省長,這樣三足鼎立、平日裡矛盾的幾方勢力,都能爭先恐後地過來迎接,他算哪根蔥啊。
隨行的幾人也反應過來,甚麼同學情誼,甚麼上級領導,沒人敢上前扶他,反而一個個悶頭就走,生怕沾染上半點晦氣。
官場就是這麼現實,你得勢萬眾追捧,一旦失勢,牆倒眾人推。
……
漢東省委的四川道,兩側梧桐一如當年茂盛,遮天蔽日的枝葉交織出一片濃蔭,就像這裡蘊涵的權力,只多不減,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祁同偉走下車,駐足四處打量著,像是要找回與漢東分別四年的記憶。
一轉眼,自己在仕途上就已經走了十年,這是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日子。
十年前,他還只是一個帶著滿腔熱血的警察,如今卻一隻腳踩進權力巔峰,連省委書記省長都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
時間過得真快啊。
來不及多做感嘆,何繼雲的一號別墅已經被魏文軍敲開。
在魏文軍的引導下,祁同偉來到二樓書房。
邁步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這位即將退居二線的省委書記,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支狼毫,面前的宣紙上,剛落下“清風兩袖”四個大字。
祁同偉瞥了一眼字,筆力遒勁,卻又透著幾分卸任前的疏朗與淡然。
聽到腳步聲,何繼雲轉過身,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臉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同偉來了?”又看了看祁同偉身後,“孩子沒帶來嗎?”
祁同偉說:“帶了,在樓下,小孩子生性好動,怕驚擾了您,所以就讓她在樓下待著了。”
何繼雲擺擺手,“哎,這是小孩子的天性,咱們可不能隨意扼殺,小魏趕緊把她帶上來,讓我好好看看。”
待魏文軍出去,何繼雲又揚聲朝門外喊了一句:“小張,泡兩杯茶,再拿些點心來,多拿些,給孩子墊墊肚子。”
吩咐完這一切,這才讓祁同偉入座。
祁同偉從何繼雲的表現察覺了一點東西。
這位省委書記已沒了八年前剛上任時那樣的銳意,如今更像是一位渴望兒孫繞膝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