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著祁同偉,語氣鄭重:“往後,你肯定會走上更重要的崗位,會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這些人裡,有你的朋友,也會有你的敵人,有你看得順眼的,也有你瞧不上的。
但我希望你記住,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他們的位置,都絕不能凌駕於黨和人民的利益之上!”
祁同偉點著頭,一臉正色,“裴書記,您這話我記住了。
既然成為了一名紅星黨,我就會堅定不移,踐行一名黨員的初心和使命。”
停頓了一下又帶著幾分真誠的檢討起來。
“裴書記,其實在對待段峰的問題上,我覺得我處理的還是不夠好。
如果我能早點向省委彙報,也就不會,給北山留下一個一死一傷的大案子。”
裴一泓放下茶杯,杯底在紅木茶几上磕出一聲輕響。
“你啊,遇事總想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段峰的問題,根子在他自身的作風敗壞,在他無視組織紀律的狂妄,不是你彙報早晚能兜住的。
況且我們也不可能因為外面一點傳言就調查一位市委常委吧。”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後靠,陷進寬大的真皮沙發裡,語氣沉了幾分:“不過,北山這起案子,也給全省的領導幹部敲響了警鐘。
咱們在處理幹部腐敗的問題時,總盯著那些明面上的問題。
甚麼濫用職權、買官賣官、貪墨公款,倒把男女作風問題當成了邊角料,當成了可抓可不抓的小節!
包養情婦這碼事,乍一看,確實比不上那些動輒百萬千萬的鉅貪,可往深了挖就知道,這根本不是甚麼癬疥之疾,而是萬惡之源!
要養情婦,就得拿錢養著,可這錢從哪兒來?
天上掉不下來,地裡長不出來!只能是把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當成能典當、能置換的私產!
把公權變現,把職責當買賣,這才是腐敗最隱蔽、最要命的病灶!
今天能為了一個情婦出賣原則,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組織,背叛黨和人民!
這種作風問題,就是腐敗的突破口,是潰壩的蟻穴!再不堵上,遲早要出滔天大禍!”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裴書記,您這話算是說到根子上了!
咱們這些在官場裡摸爬滾打的幹部,繞不開兩道關卡,金錢關和美色關!
金錢關,有些人還能憑著一股子心氣,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扛過去。
可這美色關,卻是真真正正的險隘,多少人栽就栽在這上頭!
這種關卡不像金錢,它往往不是甚麼精心佈局的陷阱,就是一時的意亂情迷,一次男人的本性。
可恰恰就是這一時的衝動,一次糊塗,就讓多少好同志一腳給踏進了深淵。
最後不但落得個身敗名裂、身陷囹圄的下場,還毀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更辜負了組織多年的培養!”
裴一泓點點頭,接過了話頭:“所以啊,同偉,這個問題絕對不能等閒視之,必須從源頭上根治!
前幾天我專門和華濤同志研討的半天,一致認為,核心就是要加重處罰力度,把板子真正打到實處!
按照《紅星黨紀律處分條例》和公職人員管理規定,作風問題情節嚴重的,本就該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絕不姑息。
可現實呢?現實是咱們在執行層面,總是習慣性地避重就輕!
總抱著‘治病救人’的心思,想著能挽救一個是一個,能從輕處理就從輕處理。
殊不知,正是這種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仁慈’,才讓一些人心存僥倖,覺得黨紀國法不過是一紙空文,覺得犯了錯也不過是走走形式、挨幾句批評就能矇混過關!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絕不能再用甚麼‘誡勉談話’‘黨內警告’之類的輕飄飄的處分,應付了事!
必須讓那些觸碰紅線的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才能以儆效尤,才能守住幹部隊伍的清風正氣!”
祁同偉深表認同,誠懇道:“裴書記,那這股正風淨氣的風,就先從我們北山颳起吧!”
裴一泓剛想頷首應允,又猶豫了,手擺了擺:“還是算了吧,你們北山,不適合打頭陣。
北山的經濟盤子剛有點起色,還沒真正立住腳。
這時候搞大規模的反腐行動,動靜大了,難免會讓那些投資商心裡發慌,覺得咱們這兒營商環境不穩。
我在基層幹過很多年,這裡面的門道清楚得很。”裴一泓嘆了口氣,語氣添了幾分無奈,“有時候為了爭取一個專案,拉來一筆投資,下面的同志也身不由己啊。
陪吃陪喝是常事,逢場作戲摟著女人唱兩嗓子也不算出格。
這些事,明面上看是踩了作風的邊,可深究下去,也是預設的一條發展規則。
況且,就算咱們把口子把得再緊,到了縣鄉一級,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擺在那兒,他們該捂蓋子還是會捂,到頭來反而容易滋生更隱蔽的問題。
還不如從你們這,就放寬一點。
咱們不能既要人發展,又給人綁手綁腳。
但紅線也要劃,警鐘也得敲,要時刻提醒他們守底線、知敬畏。
所以我的意見是,這股風必須刮,而且要颳得猛——在省裡,可以是十級狂風,毫不留情。
但到了你們北山這樣的基層,怎麼刮、刮多大力度,就由你們自己斟酌拿捏。
不能一刀切,得給下面留幾分餘地。
核心就一條:既要抓經濟、出政績,把北山的發展搞上去,也絕對不能出影響全域性的作風大案,明白嗎?”
說罷,裴一泓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看著祁同偉緩緩開口:“同偉,我講這麼多,你能理解吧?”
祁同偉心裡頗有些感動,作為一省的一把手,能如此推心置腹,如此赤裸裸和他說這些,分明是把他當做自己人了。
一時有些動容:“裴書記,您是既顧著全省的大局,又替我們北山的難處著想,這份體恤,我和北山人民永遠會記在心裡。
您放心,北山這邊我心裡有數。這股風,我們也要刮,還得刮出聲勢,震懾那些心存僥倖的。
還得把握好火候,絕不讓投資商寒了心。
分寸尺度,我一定拿捏準,保準既出政績,又不出亂子,更不辜負您的信任!”
裴一泓滿意的點點頭,“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說罷又將話題重心轉到北山的工作。
裴一泓對祁同偉這一年在北山的工作進展格外上心,問的很多,也問的很細緻。
祁同偉見狀,乾脆正式彙報起來。
說了北山汽車這一年的產量增幅,又提及為開啟市場而加碼的廣告投放策略,資料翔實,句句落到實處。
又談起國資企業改建重組的攻堅成果,哪些老牌廠子扭虧為盈,哪些新興板塊實現突破,也都講得明明白白。
還聊到北山市推進多元化發展的佈局,一二三產業如何聯動,民生就業資料如何穩步攀升,洋洋灑灑,事無鉅細。
裴一泓坐在對面,聽得十分專注,時不時頷首表示認可。
尤其當祁同偉講到那些攻堅克難後斬獲的斐然成果時,他緊繃的嘴角漸漸舒展,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滿意之色,心神也放鬆許多。
這一放鬆,濃重的倦意便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連日的高強度工作早已透支了這位省委書記的精力,他強撐著的眼皮越來越沉,沒一會兒,便抵著椅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作為一省之首,裴一泓肩上的擔子比祁同偉只重不輕。
新的一年裡,他既要把握大局,警惕過年可能發生的各種險情。
還要身體力行,抽時間看望地方上的離退休老同志,傾聽他們的心聲,又要像祁同偉這般深入基層走訪慰問,把黨和國家的關懷送到老百姓,送到基層。
這些樁樁件件,都代表著黨委政府的形象,容不得半分懈怠,心神消耗極大。
祁同偉只能將彙報的聲音控制的越來越小。
待對方徹底睡過去,祁同偉也閉上了嘴,準備離開。
可裴一泓也是個工作狂。祁同偉聲音剛一停,他就猛的驚醒了。
“哎,同偉,不好意思,我這實在有點太累了,對了,剛才說到哪了?”
祁同偉擔心道:“裴書記,要不您還休息吧。
您要是想聽彙報,我隨時都可以,沒必要非得今天。
況且,北山的情況你也知道的八九不離十,也沒甚麼好彙報的,您就看著我把北山搞起來吧。”
裴一泓笑了,“不錯嘛,你還是挺有信心的,那我,我就把北山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給我好好幹。”
祁同偉點了點頭,“您就放心吧。”說著就要與裴一泓告辭。
走到門口,裴一泓才想到甚麼似的,又叫住了祁同偉,“對了,同偉,過幾天你陪我去一趟京城吧。”
祁同偉愣了一下,“去京城?”
“對,去京城,你現在好歹也是咱們華夏政壇的一個名人,也該去亮亮相了嘛,為下一步發展做打算。
常言道,想升官就得多跑多彙報,你不彙報,上面怎麼會知道你的成績?”
又開了一句玩笑,“所以,你啊,也得跑起來。
這不是投機取巧,是讓組織瞭解你的工作思路和實績。總窩在北山,是金子也得蒙塵嘛。”
祁同偉說:“裴書記,您這話,倒叫我有點受寵若驚了。”他走回兩步,語氣裡摻著幾分自嘲,“去京城?我算哪門子的名人啊,不過是在北山守著一畝三分地,埋頭幹了點事的一個小市長罷了。
北山市市長,在漢江倒能稱的上有那麼一點名聲。
但京城是甚麼地方,丟個磚頭都能砸好好幾個廳級幹部。
那些部委的領導、中樞的同志,人家誰認識我啊?”
裴一泓嘴角噙著一抹笑:“你可不是甚麼普通的廳級幹部。
北山的汽車產業盤活了多個老國企,廣告更是一戰成名。
如今北山在你的多元化發展下,更是穩住了就業大盤,這些成績都擺在那兒。
而且,老人當年不是還誇過你一句呢,前兩個月古書記也向我問過你呢。
光這一點,你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廳局級幹部?”
祁同偉心裡一動:“裴書記,您別抬舉我了。
就算我要跑,要進步,那也是向您跑,向省委跑。
有您在上面替我把關,我還用得著操心這些?踏踏實實把北山的事辦好,我相信您和省委絕不會虧待我。”
裴一泓笑罵道:“你小子,少給我來這些虛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是讓你去四處拜野佛嗎?
實話告訴你,上次你的那個事,鍾老爺子可替你說了不少話,前幾天,人家來電話,點名想見見你。
這可是一個很強烈的訊號,能被鍾老爺子看上的人不多,廳局級你還是第一個。”
祁同偉明白裴一泓說的這個看上,訊號,是甚麼意思。
絕不是一個普通標籤,而是收為核心人員的訊號。
真踏入了這個廟,只怕會得到非常多意想不到的好處,進部?太簡單了。
見祁同偉不說話,裴一泓以為祁同偉心裡有疙瘩,不願卑躬屈膝,便道:“平常你不好跑動,這過年還得去聚一聚,感謝感謝嘛。
這次你就當做我的隨行人員了。順帶去看一下鍾委員。”又問:“我聽說你還救過鍾委員女兒的命,有沒有這回事?”
祁同偉點頭說:“算有吧。”
裴一泓眉頭一皺,“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甚麼叫算有吧?”
祁同偉解釋說:“那都是在海洲時發生的事了,我作為當時江昌縣主要領導。
事發又在我管轄的地方,發生這一切,按理我應該背責,所以也就談不上誰救誰了。”
裴一泓說:“話不能這麼說,客觀事實就是你救了她一命嘛。
咱們不管做了多大領導,本質上還沒有脫離普通人的範疇,也會受傷,也會死。
你能在那麼危險的時刻,挺身而出。這是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決心的。
行了,我瞭解了,那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甚麼時候出發,我會讓秘書通知你的。”
祁同偉怔了一下,有些迷糊。
直到走出門,來到趙安邦的二號小洋樓,才反應過來。
他想到裴一泓之前說的那句話——古書記前兩個月還問起他。
看來這位裴書記也打算把他祁同偉拉入古書記的陣營呢。
沒想到,他現在也是個搶手貨。
不知不覺已經把關係發展到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