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文山市常務副市長馬達突然被抽調進了一個臨時調查組,任副組長。
調查任務是一封舉報信——一封關於沙瑞金的七宗罪的舉報信。
馬達看到這封信才明白祁同偉那晚臨上車前的話。
馬達長期在政府部門工作,並沒有這方面經驗,一時分不清這個案件該如何下手,省委想讓他怎麼調查,有沒有政治偏重性。
好在這個問題於華北同樣擔心,擔心這個馬大哈會把一個形式調查,變成政治炸彈,把天州炸翻天。
所以特意在隊伍出發前一天,於華北親自和馬達進行了一次談話。
“馬達,知道我為甚麼我要把你安排進這個天州調查組嗎?”
馬達搖搖頭。
於華北指了指馬達,語重心長地說:“這次之所以決定讓你前往天州,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完全是出於對你未來發展的考量。
說實話,這麼多年來,你雖然一直在政府部門兢兢業業地工作,但是成績如何,想必你自己心裡也清楚。
如果再在這條路上繼續熬資歷,只怕是虛度光陰,就算以後真有個扶正的機會給你當市長,省委也會出現很多不同的聲音。
歸根到底,成績決定一切,沒有成績,一切都是徒勞。”
說到這,於華北突然沉默了一下。
怎麼自己手裡的這些人都跟自己一個樣?難道原因是在自己?
頓了頓,又繼續說:“所以這次,我想讓你轉到北山當市委副書記,走黨委路線。
咱們國家一直是黨委為政治領導核心,負責宏觀決策與統籌協調,政府負責行政執行主體,具體事務的管理與服務。
既然你在行政這塊差點意思,那不如嘗試一下這一塊,當年我就是這麼上來的。
當然,我也不會因為你是我的老部下,就不管不顧把你提拔到一個不合適的位置。
你擔任的這個臨時副組長,不但是對天州幹部的一次考驗,也是對你的一次考驗。
畢竟,政府工作和黨委工作雖然有所關聯,但它們的側重點和工作方式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又問:“你知道做黨委工作,最重要的一點是甚麼嗎?”
馬達思考了一下,回道:“我想是全域性意識。”
於華北微微頷首,“你明白就好,全域性意識至關重要。無論身處何種職位,我們都應該以全域性觀念為出發點。
這意味著我們不僅要對上級組織負責,也要對廣大百姓負責,更不能忽視對自己內心的交代。”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道:“就拿你當年和安邦同志拍桌子這件事來說吧,我個人認為,這樣的行為缺乏全域性意識。
在處理問題時,我們需要冷靜思考,全面權衡各種因素,而不是僅僅憑藉一時的衝動和情緒。”
馬達有些窘迫,當年和趙安邦拍桌子是因為連日大雨,導致電視機廠的一批紙箱儲存不當,被水浸泡了,他想降低損失,便藉口稱來貨便是如此,將損失轉移給供應商。
供應商自然不會同意,但一個普通商人,又怎麼會是身為工業局副局長他的對手。
最後走投無路,便求到了趙安邦面前,兩人由此發生了爭論,還拍了桌子。
這對他來說,是政治歷史上犯的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他的政治之路之所以如此艱難,跟當年這件事也不無關係。
“老領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於華北說:“正因為過去了,我們才應該吸取歷史教訓,當年要不是安邦同志阻止了你,你想想,損失的絕不會是一批紙箱,而是整個工廠乃至縣政府的信譽。”
“是,後來您批評了我,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還主動和安邦省長握手言和。”
於華北敲了敲桌子,“可馬達,你好好想想,這些年,你有沒有將這個教訓記在心上,在和封義同志搭班子的日子裡,還有沒有繼續犯這種個人主義性錯誤。”
馬達老實的點頭承認,“我想...還是有的。”
見馬達能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於華北神色稍緩,起碼這位同志,比田封義那個官油子還是要強上不少,有值得培養的價值。
“馬達,既然咱們意識到了,那就要想辦法去提高,更不能再犯。要是你去了北山,還是這種作風,恐怕安下同志,同偉同志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到時候,你就得吃大虧,這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聽到於華北這番推心置腹的話,馬達深感自己對這位老領導誤會頗深。
不管怎麼樣,他這位老領導,對他們這些老下屬是既講了感情,也講了原則。
馬達表態道:“老領導,您放心,我會擺正位置的。”
“那就好。”於華北也點到為止,“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回去準備吧。”
馬達卻沒起身離開,而是試探的問道:“老領導,您對這個沙瑞金是甚麼看法?”
於華北笑了笑,“我能有甚麼看法?讓事實說話嘛,要是上面屬實,你就如實彙報,要是不屬實,你也如實彙報。
你是代表省委下去的,不是代表我們某一個人,一定要帶著公正的態度,千萬不要夾雜個人情緒。”
馬達回道:“老領導,我明白了。”說完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於華北卻又叫住了對方,“馬達,我還得提醒你一句,沙瑞金是交流過來的幹部,一舉一動都關係著不少交流過來幹部的情緒,要是真發現了甚麼不對勁,千萬要管住你的大嘴巴,一切都交由省委來處理。”
馬達尷尬的撓了撓頭,“哎,老領導,我記住了。”
...
翌日,伴隨著呼嘯的寒風,調查組的大巴正式向天州出發。
一行十幾人,聲勢並不浩大。
調查組組長是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叫皮定中,是個很寬和的人,待誰都是一臉和氣。
所以隨行人員的狀態都很放鬆。
馬達和皮定中沒甚麼交情,不過多多少少從別人的口中聽過這位皮副部長的評價,還是很有好感。
兩人相鄰而坐,一路上交談倒也融洽。
望著這個寬胖卻又不缺領導氣質的皮定中,馬達幾分討好,幾分真誠的說:“皮部長,我第一次參加這種調查,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要是鬧出甚麼笑話,還請您多擔待。”
皮定中微眯的靠在大巴上,擺了擺手,“馬達同志,你不用緊張,咱們不是紀委調查,也不是反貪調查,在任務的範圍上是很寬鬆的,你就當去遊山玩水便行。”
馬達笑了,小小的捧了對方一下,“有您這樣的定海神針在,我的確不應該緊張。”
皮定中也笑了,糾正道:“這跟我關係不大,而是這個任務的性質,咱們這次代表省委下去,就像一次例行巡查。對誰都沒有針對性,也沒有目標,自然就不會太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