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州。
看著電視上，漢江新聞對北山長達十幾分鐘的宣傳播報，龍福海臉上凝滿了陰雲。
可以說從大年三十晚，那個北山汽車的口號喊出來以後，他的臉上就再也沒有掛上過笑容。
兒子龍少偉看出了父親的心中所煩，在龍福海身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先給龍福海點上，又自己點上一根。
旋即也將目光轉向電視機裡的播報，北山白天那場盛大的經銷會，在記者激揚頓挫中一一展開，座無虛席的開幕儀式，火熱異常，各項資料，令人歎為觀止。
龍少偉悠悠道:“爸，您還在為這個祁同偉，不高興呢。
也對，這個祁同偉越受省委重視，其實也就變相加強了沙瑞金的力量，您有情緒也是應該的。”
龍福海瞥了兒子龍少偉一眼，沒好氣說:“我能有甚麼情緒？我只是在看一場好戲。”又帶著戲腔唱起:“眼見他建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這時，電視機畫面一轉，傳出祁同偉鏗鏘有力的講話，壓過龍福海的戲腔:北山汽車只是我們北山復興的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要以‘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為指導，以‘兩個文明建設’為動力，抓住改革大開發的歷史機遇，將北山建設成為全省工業強市、文明示範市、群眾安居樂業的幸福家園！
具體而言，我們將從以下幾個方面全力推進：第一，深化改革，啟用工業經濟新活力！
北山汽車廠的成功改製為我們開了個好頭，但改革的路還很長。
下一步，我們要以國企改革為突破口，推動北山機械廠、鋼鐵廠等老牌企業建立現代企業制度，鼓勵技術革新，引進外資和民營資本，打造‘北山工業走廊’。
重點發展汽車零部件、機械製造、電子元器件等支柱產業，力爭三年內培育3家年產值超億元的骨幹企業，讓北山重新成為漢江乃至北方工業的‘排頭兵’！
第二，民生為本，解決群眾最關心的實際問題！
北山的老工業區承載了幾代人的記憶，但也積累了諸多困難。接下來，我們將啟動‘北山民心工程’...。”
看著電視裡意氣風發講話的祁同偉，龍少偉全然不顧父親龍福海已臉黑如墨，打擊道:“現在這個祁同偉已經如日中天，爸，這個樓只怕是塌不了咯。”
龍福海臉上抽了抽，擠出一絲冷笑，“我看未必，你只看到他的成績，他的成功，卻沒看到這份成績，成功後面隱藏的錯誤和危機。”
龍少偉不解，“甚麼錯誤和危機？”
龍福海問:“你知不知道，他這個北山汽車集團，裡面國有股份佔比多少？”
龍少偉搖了搖頭。
“我告訴你，他的國有股份只佔了51%，而剩餘的49%全是私人股份，換而言之，他祁同偉有造成國家資產流失的嫌疑。”
龍少偉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北山汽車本來就是國私合營，股份都是雙方協商簽了合同的。
說起來，北山國資委還佔了大便宜呢，一分錢沒出，就拿了個大頭，簡直是賺大了，如果這都叫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那簡直太扯了。”
龍福海反駁道:“誰說北山國資委沒出錢的，現在的北山汽車廠前身不就是原來的北山鋼鐵廠嗎？當然了，你可以說他是建在北山鋼鐵廠的原址上。
但無論怎麼說，北山國資委還是付出了一些代價的，這些地皮，還有廠房，都可以算作資產，並不像你說的一分錢沒有出。”
龍少偉一攤手，“即便您說的都對，但北山國資委還是佔了便宜，就那些沒人要的廠房地皮，恐怕一千萬都抵不到，如今換算成股份，只怕價值十個億以上，買一百個都夠了，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龍福海說:“要只是這樣，當然站不住腳，你別忘了，當初那筆外資的支配使用權實際上在祁同偉手裡。
同時，作為市長，他又是管錢袋子的，這就造成了一個很模糊的概念，投資北山汽車的錢，到底是哪裡流出的？”
龍少偉說:“您是說他...貪汙？”
龍福海擺了擺手，“我討厭祁同偉不假，但我從不懷疑這個人的人品和能力。他要是想發財，絕不會去貪汙。”
龍少偉點點頭，“說的也是，他搞經濟的能力那麼強，朋友又多，想發財實在太容易了。
如果沒有這個可能性，那您說的，充其量只是賬目問題。
而且我相信以祁同偉的能力，也能解釋，畢竟人家花了五十個億，北山國資委就算投資幾個億，也是應該的，也能說的過去。
再說了，錢帳都在祁同偉手裡，北山又被祁同偉經營的像個鐵桶，真出事了，調整一下，咱們想要坐實證據估計很難。
退一萬步說，即便千辛萬苦坐實了證據，只怕上面也不會捨得懲罰這員改革大將，反倒是您，恐怕會被上面記恨。”
聽著兒子龍少偉的分析，龍福海老懷安慰，自己這個兒子雖然不走仕途，但政治智慧並不低，算是人中龍鳳了。
作為父親，最大的成就，除了事業，恐怕就只有孩子了。
“你分析的很對，所以我並沒有打算利用這個問題，對祁同偉怎麼樣。況且我也只是猜測，以祁同偉這半年來的表現，他應該不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那您的想法是...？”
龍福海自顧自的說:“咱們國家在公私合營的問題上，界限十分的模糊。
我給你分析一個案例，就以咱們漢江最大的民營企業偉業集團來說吧。
現在漢江國資委流出一個說法。
說這個偉業集團其實是國有企業，或者說是半國有企業。
為甚麼會有這個結論，因為對方發展的第一桶金是咱們某部委下屬公司投資的一千萬。”
龍少偉是經商的，跟偉業集團還有供應往來，所以對對方的歷史也算知之甚詳。
“爸，您說的這一千萬我知道，人家偉業集團早就還了，哪個“聰明人”說這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龍福海說:“你說的沒錯，偉業集團的確還了，但不能說這筆帳就結束了。
別忘了，咱們國家還有一個遞延資產的概念，理論上偉業集團上百億的資產都是這一千萬遞延出來的。
就連當初那還的一千萬也是這一千萬投資遞延出來的資產。”
龍少偉說:“好吧，就算您說的對，那這和北山汽車應該沒有甚麼關係吧，他們的性質根本就不一樣。
難道您的意思就因為北山財政投資的那些工廠，地皮，就把私人投資的五十個億給遞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