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節，燈火漫卷，街巷成河。
漢東省委的四川道廣場上，煙花驟然而起，炸開的金花銀雨將夜幕染成斑斕的彩虹。
人們仰頭驚歎，火星墜落的軌跡如流星劃過，照亮了年輕男女羞澀對視的臉龐，兒童追逐打鬧的身影，以及人人那對未來美好的憧憬。
站在省委大樓，透過窗戶，何繼元俯瞰著燈火闌珊下的欣欣向榮，嘴角不由浮上一層笑意。
二十一年的改革，國家富強了，人民富足了，而他也老了。
玻璃上那張威嚴的臉龐，溝壑縱橫，白髮鬢霜，就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哪還有當年的意氣風發。
回首來路，漫長而艱辛。
和很多改革的幹部一樣，好幾次，他都差點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都說摸著石頭過河，可石頭哪有這麼好摸，水下面漆黑一片，有的是看不見的暗流，漩渦，一不小心就栽了進去。
記得八十年代初期，也是改革開放初期，當時他正在下面一個縣城當縣委書記。
在意識到改革後的好處後，他第一個提出國企改制。
想要改革，那就要面臨改革的陣痛，如今天很多地方工人被動陷入失業一樣，當年他眼光超前砍掉那些效益不好的工廠，也是一次巨大的冒險。
工人下崗的眼淚曾砸在他辦公桌上，玻璃碎裂的聲響與哭聲交織，像一根刺扎進他的心臟。
有老同志指著鼻子罵他“背叛集體”“走資派”，他沉默著嚥下所有詰難，深夜獨自在辦公室翻看群眾來信，直到菸灰缸堆成一座小山。
還有那次招商引資，他頂著壓力簽下爭議專案，專案落地後帶動了整個縣域經濟騰飛，但舉報信卻如雪片般飛進紀委——他幾乎在審查的深淵裡溺斃，最後靠著一沓沓調研資料和百姓的聯名信才掙脫出來。
回望他的這一生，波瀾壯闊，但在華夏的歷史中，卻又平平無奇。
他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恍惚中，一張年輕的臉在他面前晃動，竟是他那位搭檔——趙立春。
是啊，在趙立春的襯托下，他覺得自己好似並不是甚麼漢東的掌控者。
這位同志成長的很快，三年前，他們倆同時接任漢東省委一二把手。
當時，這位年輕的同志因為改革成績亮眼，升的快，所以根基並不穩當，基本處於被自己壓制的狀態。
結果沒想到短短三年，對方就已經掌控著漢東政壇，話語權比他還大。甚至暗地裡已經有人把他當做了漢東一把手。
坦率的說，他對趙立春這人，沒甚麼惡感，只要對國家對人民有好處，他還是支援的。
可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太順遂的官場生涯，也導致了鋒芒畢露，急功近利，妄想視他這位一把手如無物。
這怎麼可能，任誰都不能忍。
要是他今年六十七八，那忍就忍了。
可他的年齡才62，按照華夏官場的退休條例，作為省委書記的他，不出意外，還要連任一屆。
讓他做七年的傀儡書記，想都不要想，所以反擊是勢在必行。
瞥了一眼桌上的舉報信，何繼元知道，這次就是撕破臉皮的開始。
這時，秘書小聲彙報，所有領導都已經就坐。
何安下微微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休息室。
反擊開始了！
“實在不好意思，耽誤各位過節了，大家都坐，坐坐。”何繼雲一邊走向屬於自己一把手的位置，一邊和氣的和參加五人小組會議的其他四人打著招呼。
五人小組，代表著常委會更核心的成員。
分別是省委書記，省長，專職副書記，以及組織部長，紀委書記。
華夏的官場屬性，各級黨政班子的工作，基本都是由一正兩副三位書記組成的書記辦公會決斷。
而五人組，常委會，都是書記辦公會的延伸產物。
在書記辦公會決定不了的事，那就會擴大到五人小組，要是還統一不了意見，才會被提上常委會。
何繼元選擇召開五人小組會議，是有深意的。
在副書記韓明倒向趙立春，他就失去了對書記辦公會的實際掌控，所以他只能選擇另外兩種。
常委會他自認為也沒有太大優勢，思來想去，反倒是五人小組他的優勢更為明顯。
紀委書記，組織部長是他的天然盟友，這兩票他拿的很放心。
除此之外，他還有著全域性的考慮。
鬧上常委會，縱然能讓趙立春更加沒面子，但也暴露了他這位一把手的胸襟狹窄。
所以，在這樣的前提下，他不願把矛盾弄的太大，影響到漢東省的政治生態。
五人組剛剛好，既達到敲打，殺雞儆猴的目的，也能向其他常委們展示自己這位一把手容人，講民主的胸懷。
待眾人坐定，何安下沒有急著攤牌，而是以一把手的姿態先和大家寒暄了起來。
趙立春微微皺眉，感覺極度的不適。
不管他再怎麼強勢，也無法撼動何繼元名正言順一把手的位置。
對方不坐他不能坐，對方沒先發言，他不能發言，否則就是一個藐視上級的大帽子。
可何繼元好似沒感受到趙立春心中的焦急，仍舊聊個不停。
又聊了幾分鐘，趙立春終究沒沉住氣，說:“繼元同志，時候也不早了，不是說有甚麼急事說嗎？”
何安下故作猶豫，頓了頓，才衝秘書微微頷首，秘書這才拿出了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
“同志們，大家都看看吧，幾天前我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裡面的內容說實話，有點駭人聽聞。
我特地問了海濤同志，他說他們紀委那邊也收到一份，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收到。如果沒收到那就看看吧。”
趙立春一看那封如出一轍的信封，他就心道壞了。
沒錯，這封信他也收到過，或者說是他從別的地方獲取的，至於裡面的內容，可以說基本屬實，這是他逼問自己女兒趙小惠得到的結果。
這幾天他一直讓人在調查信件的來源，但這群人做的十分隱蔽，寄件資訊基本都是假的。
趙立春只能裝作不知道的拿起信封看了看。
紀委書記龍海濤在一旁給眾人介紹，“信是從海洲寄來的，舉報內容是關於江昌縣瓦衣鄉以旅遊特色園專案為掩飾，進行違法賣淫活動。”
眾人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這個特色園以前是祁同偉搞的一個工程，不過當時並沒有完工，甚至說有點麻煩，因為涉及到少數民族，很多事還沒來得及處理好，祁同偉就被匆匆調往漢江。
結果沒想到，趙立春的女婿侯亮平下去沒多久，竟然三下五除二給擺平了。
為此，趙立春沒少在其他常委面前誇他這位女婿，一副接班人培養的姿態。
沒想到這次爆出這麼大的醜聞。
讓少數民族同胞們幹這種事，給上面知道了，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