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一片安靜。
宋老爺子嘴角微微下垂,面色不怒自威,聲音沉沉。
“宋欣,自己進祠堂去吧。”
宋欣心頭一跳:“爺爺,為甚麼!”
在宋家進祠堂就等於受家法,宋家的家法不分男女,沒人敢進去,進去的人要脫層皮才能出來……
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半眯著:“你做了甚麼,自己心裡清楚。”
宋欣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冒出冷汗,她都沒告狀……爺爺就已經知道了,為甚麼昨天她回祖宅的時候不罰她,偏偏現在發作……
宋峰卻對女兒的作為渾然不知,焦急道:“爸,小欣她怎麼了?她就算做了甚麼也是您的孫女啊。”
宋祺安也站了起來:“爺爺,欣欣姐她不是故意的……”
老爺子重重敲了一下柺杖:“誰敢替她求情,就一起進去跪著!”
宋欣急了:“不要!我去就是了,祺安身體不好……”
宋峰還想問清楚,就被宋文強行拉到一邊去了。
而宋欣被兩個下人拉走了。
所有人噤若寒蟬,不敢再有半分異議。
宋祺安的指甲掐入掌心,慢慢坐回位置上。
此時誰都明白宋老爺子是在殺雞儆猴,給這個外孫鋪墊位置……
宋欣太沖動了。
宋老爺子看向一直沉默的傅歸硯:“過兩天就把你母親的墳遷回來宋家墓園,離家這麼多年,也該認祖歸宗了。”
空氣沉寂半晌。
男生淡淡開口,聲音裡沒甚麼情緒:“不用了。”
其他人神色各異,沒想到這個男孩這麼不識抬舉,還是太年輕了,老爺子的示好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傅歸硯像是觀看了一場旁人的鬧劇,對於即將擁有的豪門身份並沒有甚麼感覺。
所有人都好像刻意遺忘了他的姓氏。
“我姓傅。”
“我母親雖然姓宋,但既然被踢出族譜,就不是這個宋家的宋了。”
“數十年不聞不問,你們似乎也沒把她當過家人。”
他只是想替母親來看一眼她的家人。
他沒見過母親,但是從遺物裡能猜測到母親可能會想念家人。
但是母親卻絕對不會後悔離開宋家嫁給他的父親,他們遺留下來的照片,每一張上面的笑容真的很幸福。
如果不是這次意外遇到宋文,宋老爺子是不是到死都不會去聯絡自己的女兒,他的母親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回到宋家墓園。
“……”
宋老爺子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臉上皺紋因憤怒擰緊起來,渾身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如果不是那個姓傅的小子,你母親也不會死!當初就不應該放她出去追求所謂的愛情!”
傅歸硯的語氣寒涼:“先拋棄她的,是你們。”
“你!”
老人的手指指著他,臉色在憤怒之後迅速轉為蒼白,身體像風中的殘燭般顫抖,差點倒下,周圍的人一看不對急忙圍攏過來,勸慰的勸慰,拍胸脯的拍胸脯,一陣雞飛狗跳,生怕宋老爺子氣壞了身體。
當年宋螢為了一個窮小子,要和宋家斷絕關係,當時鬧得很大,宋老爺子一氣之下就把她趕出了家門,斷絕父女關係,讓她永遠不要回來。
如果宋老爺子願意為宋螢的愛情妥協,讓她留在宋家,在生產之際,生與死之間,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可是宋老爺子太倔了,倔到真的徹底放棄他最疼愛的女兒,數年不聞不問,因為宋老爺子在宋家說一不二,所以也不允許其他人去打聽訊息。
或許他是認為女兒過了苦日子就會低頭,又或許因為拉不下臉面,認為小輩應該主動向長輩求和才多年不理不睬。
如果宋螢帶著孩子回來,宋家又怎麼會不認呢。
誰能料到,宋螢死在離家的第二年,至此天人永隔。
偌大的宋家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這個倔老頭子還在賭氣。
可惜如今再有多少悔恨也彌補不了。
“螢兒,螢兒啊……”
宋老爺子不復之前中氣十足的模樣,一瞬間蒼老了很多,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再也壓抑不住失去女兒的痛楚。
不少人都紅了眼睛。
宋文眼睛通紅,沉默許久後,擦了擦眼角,才對傅歸硯說道:
“歸硯,那就把你的父親一起遷進來,讓他們在宋家墓園裡合葬,可以嗎?”
“……”
宋文的決定其實是自作主張,而已經恢復平靜的宋老爺子卻沒有說話,像是預設。
“你們不應該問我。”傅歸硯面無表情,“而是應該徵求他們的同意。”
有的人指責道:“你這孩子,他們都去世了,還怎麼……”
傅歸硯淡聲道:“他們想不想回來,我不知道,但我不會替我的父母做決定。”
為甚麼要等人死之後才放下姿態,施捨一塊墓碑的位置。
他不知道他們稀不稀罕宋家墓園的長眠之地,他只知道父母照片裡的笑容是真實的,也是快樂的。
他們後悔嗎?
可父親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難也沒有向宋家求助過,也從沒有讓他知道自己與宋家的聯絡。
父親遵守的是母親的意願。
母親可能遺傳了宋老爺子的倔強吧。
“你們都出去吧。”
過了半晌,宋老爺子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出去。
大堂內只剩下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人年邁的聲音響起。
“既然不願意回宋家,那就幫他們遷墳,合葬在一起,這總該願意了吧。”
傅歸硯微微抬頭:“……”
“還有股份的事,這是你母親的,所以交給你,並沒有要求你進入宋家。”
傅歸硯皺了下眉,還沒張口就被老人抬手打斷了。
“你先別急著拒絕,你現在可能不知道這些股份意味著甚麼,但是……”
“你很聰明,應該多少從你父親的死因裡察覺出端倪了吧。”
“……”傅歸硯猛地看向老人。
僅僅一夜,宋老爺子就把傅歸硯查的清清楚楚,單從那場新聞的隻言片語就能看出隱含的貓膩。
傅華真的是自殺嗎?
老人揹著手看著他:“周家對於宋家來說不算甚麼,對於你個人而言就是龐然大物。”
“你如果想報仇,單靠你自己,會浪費很多時間,很多證據都會消散在時間裡,也沒辦法再找到真相。”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你自己去查,我只給了你能夠去查的權利,宋家不會管你,全看你自己能爬到多高,能不能把周家踩在腳下。”
“復仇是你自己的事情,與宋家無關。”
“如果你沒這個本事,只能說明你無能,無能之人談何復仇,不如現在就拍拍屁股回去當你的服務員去吧。”
“……”
傅歸硯的神色逐漸變得陰鬱,拳頭捏得咔嚓作響。
他想起父親佝僂著腰撿錢的背影。
那一幕永遠刻在他的腦海裡。
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