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喜歡你。”
難以想象。
這樣的一句話,會出自這位劍靈姐姐之口,並且,說這話的時候,她的音容笑貌,就像……
就像一位情竇初開的鄰家姑娘。
沒來由。
寧遠沉默下來。
寧溪月仍舊保持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眼見男人無動於衷,她抿了抿唇,輕聲細語的,喊了句公子。
寧遠神色一怔,隨即手腕擰轉,將她的手掌反握,拉離地面,結果就是這麼點“肌膚相親”,後者就再度紅了臉頰。
不知為何。
寧遠有點不太敢看她。
想了想,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是楊老頭的兩個弟子,此時正往門外走。
男人便再度伸手,搭在她肩膀處,帶著她輕輕一躍,一同跳上藥鋪屋頂,在屋簷瓦片處坐下。
最近龍泉郡下了幾場大雨,屁股下的瓦片,本就長滿青苔,現在又溼漉漉的,往這一坐,委實不太好受。
她倒不在乎這個,撩了撩衣袍下襬,挨著自家公子坐下,同時伸展雙腿,兩相對比,剛好比男人多出一截。
陸芝都沒她長。
寧遠瞥了一眼,內心暗忖。
男人立即長長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悸動,不得不說,他孃的,有些心猿意馬了。
難道我真是天生好色?
終會沉迷於酒色之中?
寧溪月眨了眨眼。
“公子,在想甚麼?”
寧遠隨口道:“在想怎麼回覆你。”
她笑著搖頭,“其實不用回答我啊,公子莫不是忘了,我前面說過的,這句話,只是認主的大道誓言而已。”
她語氣很輕,慢條斯理的與他解釋:“這是單方面的認主,公子無需介意,從今往後,溪月就是公子……”
她趕忙打住。
隨即換了個稱呼,淺笑道:“從今往後,溪月就是主人的婢女了,嗯,也不太對,應該是持劍婢女才對!”
“所以我說,我喜歡你,是很正常的,畢竟我都是公子的貼身婢女了,這天底下,哪個婢女是不喜歡主子的?”
“公子無需應答。”
“何況我早就知道答案。”
“就像公子前不久對我所說,你其實也喜歡我,但你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不會是男女情愛。”
“那就沒必要回答了。”
“我學做人才多久啊?”
“我不想這麼快傷心。”
寧遠微笑道:“好的。”
寧溪月愣了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莫名,教人難以察覺,她輕微嗯了一聲,雙手環抱膝蓋,不再言語。
天地寂靜。
在此之後,兩人好像就沒了話聊。
寧遠是不會覺得尷尬的。
所以到了後來,挑起話頭的,還是寧溪月,她嘴皮子不太好,又是問了句同樣的話。
“公子,在想甚麼?”
寧遠不假思索,“在想女人。”
她小心翼翼道:“是夫人?”
男人搖頭,“不止。”
寧溪月追問道:“還有那個姜姑娘?”
她在龍首山,也待了一段時日,還跟寧姚結伴出行過,與寧姚無話不說,自然知曉這麼一位“奇女子”。
據說是公子當年第一次離開劍氣長城,在浩然天下這邊,遇見的第一個女子,出自南婆娑洲。
寧遠再度搖頭。
“不止。”
寧溪月好奇道:“公子,還有誰?”
她自顧自拍打沉甸甸的胸脯,言辭鑿鑿,保證道:“公子放心,我跟你是站一塊的,無論公子心頭住著幾個姑娘,事後我都不會告知給夫人!”
寧遠隨即歪過頭。
直勾勾盯著她,說了三個字。
“還有你。”
寧溪月呼吸一滯,剛剛才淡下去的臉龐,又回歸原樣,好似山水顛倒,淺紅深紅,一念之間。
她快速低頭。
寧遠雙手撐住膝蓋,坦然道:“我剛剛仔細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多跟你說幾句,多解釋幾句。”
“你喜歡我,我不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好是壞,但對我來說,肯定是很好的,世間男子,大抵也都是如此。”
“沒有人會不喜歡旁人喜歡自己。”
“呃,聽起來有些拗口。”
“反正意思是這麼個意思。”
“同樣的,我也喜歡你,但你也知道,我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反正跟男女情愛不沾邊。”
男人忽然抬起右手,微微握拳,輕輕敲擊左胸,力道不大不小,響起一連串咚咚聲,如若敲門。
寧遠平靜道:“捫心自問,你家公子我,不是甚麼好人,也不是啥壞蛋,撇開境界修為,性子就是普通人。”
“一個很普通的男人。”
“不瞞你說,當年阮秀也曾這麼評價過我,說我讀書,比不上齊先生,練劍,又趕不及阿良……”
“我很平凡。”
“……扯遠了。”
寧遠將話題繞回,像是在自言自語,咧嘴笑道:“我喜歡很多女子,硬要說,這天底下,但凡生的美貌的,我都中意。”
“人之常情。”
“出門在外,見了好看的姑娘,誰不想多看兩眼?要是對方還穿著清涼,我都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來,貼她身上。”
寧溪月插了句嘴。
她兩手叉腰,故意直起上半身,擺出個挺胸姿勢,俏皮眨眼道:“公子,我算不算好看的姑娘?”
寧遠往她腦門上來了個板栗。
“別打岔。”
遭了一記重擊,寧溪月可憐兮兮的,雙手叉腰,改為雙手抱頭,就是裝的不太像,眼中毫無淚花。
寧遠不理睬,繼續說道:“你家公子,也就是我,確實是個登徒子,老色胚,這一點,我不否認。”
男人忽然又停頓下來。
他想起一件舊事。
大概是剛剛抵達神秀山,還沒去大驪京城那會兒,一次偶然,自己曾在山腳門房那邊,撞見過一場“姦情”。
鄭大風與吳荷那兩口子。
雖然只是瞥了一眼,可說到底,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不該看見的,同樣瞧了個清清楚楚。
說句更清晰,且更真實的,吳荷那姑娘的大半個光溜溜身子,都被寧遠收入了眼中。
書上有句話,叫做朋友妻,不可欺。
說得很好。
所以在那之後,寧遠就故意與那姑娘保持了距離,哪怕後面在劍宗祖師堂,為她賜下譜牒,也絕不會多說一句話。
平時在山門碰了面,吳荷要是不率先打招呼,寧遠也不會主動開口,權當沒看見。
但是真就如此了嗎?
寧遠捫心自問。
哪怕時隔數月,如今回想,依舊能清晰無比的記住,當晚在神秀山腳那邊,吳荷那高高挺起……較為圓潤的臀部。
事實如此。
一次回想,就是一次心猿意馬。
甚至事情發生的那天,寧遠回到住處之後,腦子裡頭,全是這些,想要閉目打坐,完全靜不下心。
論跡,上下無錯。
論心,一言難盡。
所以就在剛剛,他才會毫無遮掩,對身旁的寧溪月,直言自己就是個老色胚,就是個登徒子。
寧遠伸出一隻手。
“有沒有酒?”
寧溪月便取出一壺,遞了過去。
一襲珠簾,仰頭痛飲一大口,抹了把嘴,又咂了咂嘴,他孃的,不是真身,以心神來喝酒,確實沒個滋味。
寧遠說道:“對於自己,我大概有一點,是無比清楚的,往後行走江湖,肯定會有不少女子仰慕我……”
他呵呵一笑。
“這話說得有些不要臉了,可說實在的,這基本就是事實,畢竟你家公子我,模樣還算湊合,年紀輕輕,境界修為,就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程度。”
“天下多有慕強之人。”
“隨著時間,我大抵上,也會喜歡越來越多的姑娘,可無論怎樣,該如何,就如何,我這輩子,做了很多正確的事,唯獨情之一字,始終不得拆解。”
“年少有為,血氣方剛,嗜酒如命,視色如命,管不住眼珠子,但至少至少,也能管住褲襠那隻閒鳥。”
停頓片刻。
“心猿意馬又如何?”
寧遠淡然道:“不如何。”
直到如今,就在剛剛,對於某些事的看法,年輕人終於有了定性,有了答案,一顆心境,再少一粒灰塵。
紅塵愛恨。
任你萬山圍欄,我自巋然不動。
寧溪月回首凝眸。
寧遠咧嘴一笑。
“咋樣?”
她一個勁點頭,甚至還高高豎起大拇指,眯眼稱讚道:“我家公子,此時此刻,帥氣極了!”
寧遠笑眯眯點頭。
“你也不差。”
男人隨即站起身,拍拍屁股。
寧溪月跟著起身,明明是個大高個,行為卻像個小女孩,學著自家公子,兩手並用,同樣拍了拍屁股。
學做人嘛。
當然甚麼都要學。
對於她的變化,寧遠其實見怪不怪。
自從當初被持劍主身“鎮壓”過一次,這位劍靈姐姐,除了跌境之外,許多曾經的記憶,也被帶走。
她依舊還是廊橋劍靈。
可認真來說,又不再是,總之,寧溪月的心智,極其複雜,面對外人,她往往就會變成活了萬年的“老妖女”。
可待在劍宗之時,周邊都是熟人的情況下,她的心智,就會近乎無限的降低,大概也就十幾歲的水準。
一念深山老妖。
一念嬌俏少女。
寧遠突然問道:“想不想當龍首山山神?”
浩然天下的仙家門派,但凡入了流的宗字頭仙家,主峰山巔,基本都會打造一座山神祠,敕封一位山君。
多是由門派坐化身死的祖師爺擔任。
而護山大陣,也會交由這位宗門山神看管,地位顯赫,權柄極大,某種意義上,不會比宗主來得低。
寧遠早就在考慮這件事了。
不過很顯然,寧溪月不太願意。
她徑直搖了搖頭。
寧溪月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聲問道:“公子……不,不對,主人,溪月能否一直在您身邊侍奉?”
寧遠玩笑道:“怎麼個侍奉?”
“床下負責給我背劍,床上負責給我接劍?”
如此粗俗言語,按理來說,她應該嬌羞不已,可寧溪月想了想後,居然還認真的點了點頭。
“可以啊。”
“公子是奴婢的主人,所以這樣一看,主人對溪月做任何事,都是沒問題的,嗯,真做了,我還會很開心。”
這一句話說完。
得,男人再度心猿意馬。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寧遠果斷拒絕,平靜道:“雖然你我之間,話已經說開,但有些事,不能就是不能,即使你真的認主於我。”
“我給你的這份自由,總不能沒有底線,你說想要做婢,沒關係,我答應了,可想要隨我左右,不行。”
“天下之大,哪裡不可去得?”
“雖然我給了你一個劍宗長老的身份,可說到底,這不是約束,往後修煉有成,隨時可以下山。”
“現在走都成。”
“脫胎換骨的這輩子,咋就沒個追求呢?”
寧溪月皺著俏臉。
公子說話真不好聽。
不過好像……
挺有道理的?
哈,難怪自己會喜歡他。
就在此時。
兩人所在的屋簷下方,藥鋪後院那邊,傳來楊老頭的一句心聲提醒,大概意思,就是讓寧遠不要過多逗留。
剛剛塑造神體,尚未完全契合,心神離得太久,對年輕人來說,不是好事,難保不會出現某些意外。
寧遠將酒壺還給她,“走了。”
楊老頭大袖一招。
男子身形,逐漸虛化,化為無數粹然金光,點點滴滴,好似一幅飛昇畫卷,最終逸散天地間。
一卷珠簾,憑空摔落。
寧溪月與他揮手告別。
不知為何,她滿臉淚水。
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等到徹底回過神,寧溪月神色恢復如常,將老舊珠簾收入方寸物,一步走下地面,卻沒有即刻返回劍宗。
寧溪月來到後院。
與老人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她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道明來意,輕聲問道:“老神君,我可以做點甚麼?”
楊老頭揉了揉下巴。
寧溪月糾正措辭,重新問了一遍。
“老神君,我能為他做點甚麼?”
老人抽了口旱菸。
“他想替我去死。”
話音剛落。
寧溪月幾乎想都沒想,這個境界低微,沒有人身,也沒有多少神性,不人,不鬼,不神的美貌姑娘,抬起眼皮。
“老神君,能不能換我來?”
“我家公子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沒做,很多路沒走,換成我就不一樣了,我活的歲月,實在太久……”
“我可以先死的。”
楊老頭用煙桿子指了指她,嗤笑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寧溪月答非所問。
“我家公子,喜歡為他人而活,因為他的世界很大,身邊有很多人,很多事,容不得他自己選擇。”
她搖搖頭,“我不一樣。”
“我的世界很小。”
“我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