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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第905章 山中何所有

2026-03-02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第895章 山中何所有

這趟南下,是有一個既定路線的,離開大隋山崖書院後,第一個落腳地,是與其毗鄰的西河國。

不算遠。

以翻墨龍舟的腳力,大概三四天就能抵達,這些時日,渡船上的若干人等,各有事做。

蘇心齋負責駕馭龍舟,劉重潤在旁盯著。

在寧遠的授意,以及督促下,寧姚成了裴錢的劍術師父,負責教她練劍,指點練氣士的修行。

所以寧遠又成了個甩手掌櫃。

倒也沒有終日無所事事。

龍舟頂層,一間窗明几亮的廂房內,書案那塊兒,紅衣小姑娘李寶瓶,正蘸墨提筆,在西河國一幅山水形勢圖上圈圈畫畫。

河道總督的頭銜,總不是鬧著玩的,這一路上的白天,小姑娘基本都要站在龍舟船頭,勘驗地形。

之前寧遠遞出的一劍,劈開的三千里河床,渡船早就走完,剩下的齊瀆路線,往哪出劍,開哪座山,也都是李寶瓶來規劃。

說白了,寧遠就是她的打手,小姑娘伸手一指,說要往東,他的劍光,就不能往西。

在開鑿齊瀆這件事上,論職位,李寶瓶這個河道總督,還要比他這個鎮劍樓主來的高。

而等到了晚上,李寶瓶就會回到廂房,藉著燈火,攤開下一地點的山水形勢圖,規劃下個大瀆路線。

至於寧遠已經劈開,大概有兩萬餘里的河床,後續修築堤壩,打造防洪設施之事,不用他們來管。

大驪那邊,國師那邊,派遣有隨軍修士負責,這些才是真正耗費人力財力的大事,所以這樣一看,一切順利的情況下,等到齊瀆真正完工,料想至少都需要個一兩年。

他們只是先行者。

房內安安靜靜。

小姑娘眉頭緊鎖,每次落筆,都十分謹慎,畢竟是涉及一洲未來的天大事,做好了,是造福後世,辦壞了,可就遺患無窮。

寧遠就沒那麼多需要考慮的了。

小姑娘要是問,他就試著給點建議,不問,他就坐在一旁,安靜修行。

與陳清流一戰後,兩把本命飛劍,出現了極多裂紋,這些可都需要耗費大量的神仙錢去修補,亦是劍修的頭等大事。

還有鎮劍樓的十二把氣運長劍,相較於本命飛劍,它們受損更多,趨近於破碎。

不過還好,現在的他,已經不缺神仙錢,別說修復飛劍,就算把穀雨錢當飯吃,短時間內,躋身玉璞境巔峰,也不是甚麼難事。

沒辦法,姜姑娘給的實在太多了。

雖說如此,寧遠也不會幹那種一口氣吃成個胖子的事兒,修道之人,長生久視,不著急的。

還是該穩紮穩打。

況且就算大肆汲取海量穀雨錢的精純靈氣,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達到玉璞境巔峰,對於殺力,其實並沒有多少提高。

初入十一,與十一巔峰,除了體內靈氣的總量高低,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除非破境成仙人。

這也就是為甚麼,世間練氣士,在談論他人境界之時,很少會去往細了說,比如甚麼玉璞境初期、中期、後期。

只要不是道力深厚的遠古修士,同在一個境界的差距,真不算大,真正的差別,在於劍術,在於道法,在於各種術法神通。

打個比方,寧遠若是不動用任何術法,不施展任何劍術,僅以本身境界的靈氣對敵,殺力也高不到哪去。

五件至寶本命物,最大的作用,是源源不斷為他滋生靈氣,還有提高修煉速度,對殺力的增幅,其實不多。

數日後。

龍舟離開大隋邊境,抵達西河國京城。

之前幾次路過仙家渡口,都沒有停靠,寧遠今天干脆就給了寧姚一大筆神仙錢,讓她帶著蘇心齋,還有裴錢,去好好逛個夠。

一大筆,約莫百餘顆穀雨錢。

神仙錢,有“千百十”的說法,一顆雪花錢,就價值世俗王朝的千兩白銀,一顆穀雨錢,可抵百萬。

恐怕就算把一條仙家坊市,整個買下來,都綽綽有餘,之所以這麼大方,除了她們幾個是自己的親近人之外,最近寧遠還琢磨出了一個道理。

窮養兒,富養女。

當然也不是字面意思。

窮養兒志,富養女德,為此,寧遠還想的很長遠,比如要是以後,媳婦兒阮秀,真給他生了對龍鳳胎……

那麼兒子就得窮養,多磨礪,養擔當,女兒則必須富養,多呵護,養眼界。

與寧姚幾個約定好,一個時辰後,在渡口岸邊碰頭,寧遠便領著李寶瓶,徑直去往西河國皇宮。

兩人要去辦正經事。

相當於大驪的出行使者,要進宮面見西河國君主,商談開道引水,讓西河國境內的三條江河,併入齊瀆之事。

表面來看,是覲見西河皇帝陛下,商討事宜,可實際上,寧遠壓根就沒打算先禮後兵,與人好好說話。

他甚至沒有遞交崔瀺給的通關文牒。

離開渡口後,寧遠便帶著李寶瓶,御劍升空,無視京城數座天地陣法,身形宛若離弦之箭,就這麼極為突兀的,闖入皇宮重地。

紅衣小姑娘都沒反應過來,只感覺眼前一花,自己就站在了一間金碧輝煌的御書房內。

當然了,此刻正在批閱奏摺的西河國皇帝,同樣如此,只是剛回過神,想要怒斥來人,喚來近身侍衛的他,很快又額頭冒起冷汗。

中年男子模樣的西河國皇帝,竭力扭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青衫劍仙,訕笑道:“敢問仙師,所為何事?”

不得不說。

武力,永遠是最好的說話方式。

寧遠面無表情,開門見山,只說了兩句話。

一句自我介紹。

“我叫寧遠,她叫李寶瓶,從北邊大驪來的。”

一句道明來意。

“接下來,這個小姑娘如何說,你就如何做,聽不聽得懂?能不能做到?”

中年男子點頭如搗蒜。

寧遠便鬆開他的肩頭,袖袍一招,拘來一條質地不俗的太師椅,擱在書案前,對李寶瓶眼神示意。

於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就這麼坐在了一國君主的面前,有先生在旁的情況下,她倒也沒犯怵,反而底氣十足。

這位書院新晉賢人,摘下小書箱,自顧自從裡頭掏出一份早已被她規劃好的西河國山水形勢圖,抬眼看向西河國皇帝,開始娓娓道來。

接下來就很好辦了。

無非是一個說,一個聽,有寧遠杵在一旁,對於李寶瓶的話,這位西河國皇帝,哪敢有半點反駁。

這輩子沒這麼阿諛奉承過。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

一大一小,走出御書房,寧遠再一個掐指,縮地山河,帶著李寶瓶出現在城外大街。

距離在渡口碰頭,還有近半個時辰,剩下這點時間,還能領著小姑娘好好逛一逛,買點喜愛的物件。

李寶瓶有些心神恍惚。

回過神後,小姑娘仰起臉,問了個心中疑惑,“先生,咱們如此行事,以力壓人,那皇帝表面上答應了,可等事後,等我們一走,他反悔了怎麼辦?”

寧遠笑著搖頭。

李寶瓶滿臉疑惑。

“先生,怎麼說?”

男人便以很篤定的語氣,隨口道:“沒關係,要是他事後反水,那很快,西河國的江山,就會換人了。”

寧遠也沒解釋太多,拍了拍她的小腦袋,讓她不用多想,不用操心這些,待會逛這仙家坊市,喜歡甚麼買甚麼,先生別的不多,就是錢多。

李寶瓶乖乖點頭,笑眯起眼,一把攥住先生的袖子,生拉硬拽的,進了臨近的一家書肆。

而關於寧遠說的那句話,倒也不是假的,反而千真萬確。

因為根據崔瀺所說,他這趟南下,開鑿大瀆,去與各國交涉,就是代替大驪王朝,先禮後兵。

一路上的這些世俗王朝,願意相助大驪,開鑿這條貫穿南北的大瀆,是最好,可要是不肯……

那就不是成為大驪的藩屬國這麼簡單了。

一句話,比如今日交涉的這位西河國君主,事後反水,那麼要不了多久,大驪的一支鐵騎,就會兵臨城下。

將其徹底覆滅,致使西河國,從今以後,消失在寶瓶洲版圖,此地也不再是甚麼大驪藩屬,而是會變成一國治下的州城之一。

小插曲。

逛完了仙家坊市,眾人在渡口碰面,登上渡船,在蘇心齋的驅使下,龍舟再度升空,繼續南下。

此後一路,山水往復。

下一個落腳處,位於南澗國與古榆國接壤的邊境處,那裡矗立有一座寶瓶洲人盡皆知的仙家門派。

神誥宗。

亦是寶瓶洲諸多仙門的執牛耳者,神誥宗宗主,道家天君祁真,仙人境,此人更是明面上的一洲修士第一人。

日月輪替,光陰如梭。

這天深夜,與李寶瓶談妥一些事宜後,寧遠離開她的廂房,走出門外,獨自站在欄杆邊。

摘葫飲酒,眺望雲海。

這段時間,重新撿起修行後,寧遠忽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那就是自己的玉璞境,當時在龍首山,在宗門內,新婚那晚的破境,為何沒有遭遇大道心魔?

甚至是水到渠成,心境沒有絲毫漣漪。

說句難聽的。

前腳把秀秀給睡了,自己後腳就躋身了玉璞境。

古怪得很。

要知道,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無論是誰,只要是證道上五境,就必然會有其對應的心魔浮現。

就像是一種冥冥中的天道規矩,修士想要躋身上五境,就定然會遭遇心魔,也必須要打殺心魔。

而無論能不能將其打殺,在那青冥天下的最高處,天外天裡頭,都會憑空滋生,多出一頭化外天魔。

即使是妖族修士,在這一點上,也不例外,不過相較於人族,妖族大多數,在靈智上有缺陷,所以自然而然,妖族的破境心魔,往往更為容易渡過。

而寧遠卻沒有。

一絲苗頭都無。

奇了怪哉。

按理來說,哪怕寧遠的一顆劍心,一條劍道,極為純粹,一往無前,可心魔這東西,可不單單看這個。

任何有情之人,有情之物,都躲不開。

說簡單點,沾染紅塵俗世越多者,上五境遭遇的心魔,就會越發強大,所以山上人,也都信奉那句“不問世事”。

佛家也有類似的修行言語,比如達成六根清淨之境,就能無懼任何邪祟魔障,心若琉璃,超凡入聖。

可寧遠是嗎?

是個屁。

年輕人那心裡頭,藏著無數的人和事,有家鄉,有故人,有好友,有弟子,有道侶,等等。

啥玩意都有。

六根從來無清淨,並且還恰恰相反,底層心境之中,哪哪都是窟窿,宛若篩子,八面漏風。

可這樣的一個人,在躋身上五境之時,愣是沒有遭遇心魔大患,證道之路,走得極為順暢。

寧遠沒來由想起一個可能。

神靈。

貌似也只有這點說得通了。

因為任何一位正統且純粹的遠古神靈,在其修道生涯中,無論哪個境界,都不會有心魔滋生。

秀秀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當然,這些隱秘,也是秀秀與他所說。

真正的遠古神靈,修道破境之時,不僅沒有心魔亂神,還不會有甚麼瓶頸之說,當前境界只要抵達圓滿,即可一步入關。

真正意義上的得天獨厚。

換一種說法。

天底下哪個心魔,敢去招惹遠古神靈?

再打個比方,若是神靈也會滋生心魔,天庭五至高,一樣如此,那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拿甚麼看守天外天?

饒是如此。

寧遠還是覺著不太對勁。

自己可不是甚麼遠古神靈,說到底,空有神性,沒有神位的他,認真來看,半個都算不上。

憑甚麼沒有心魔侵擾?

天地異類?

也不對。

若是因為這個,上一世的自己,就不會誕生出一頭惡念了,以此來看,壓根也說不通,站不住腳。

思來想去。

最終還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寧遠遂回攏思緒,收起養劍葫,轉身回到廂房,卻不是繼續打坐修行。

男人取出一支畫軸,攤開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巍峨千百丈的仙家山頭,雲霧嫋嫋,氣勢磅礴。

一件鏡花水月的法器。

畫卷中,山門八根立柱之下,青衫居中,山主夫人依偎在旁,左右兩側,站著一眾劍宗之人。

寧遠嘴角略微上揚。

山中何所有?

一襲青衫的萬般美好。

……

遠在數萬裡之外的青衫遠遊客,想著自己的家中,一片美好,可老話說得好,不如意事常八九。

事實也確實如此。

龍泉郡。

神秀山山巔,刻有“天開神秀”四個大字的崖畔上邊,一位身著青色衣裙的女子,已經在此閉關多日。

不是甚麼破境閉關。

而是煉殺心魔大患。

哪來的心魔?

劍宗山主夫人,火神轉世的阮秀,這世上有哪個瞎了眼的心魔,敢入主一位至高存在的心境?

還真有。

因為這頭堪比上五境練氣士的心魔,是她的道侶所化,亦是她在新婚當夜,施展秘法,拘押而來。

女子半張臉閉著眼,神光氤氳,好似立地成佛,另外半張,截然相反,黑霧繚繞,譬如墜地成魔。

涼亭那邊,阮邛一個勁唉聲嘆氣。

這會兒他又有些後悔,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同意這門親事,那挨千刀的臭小子,真就是一顆老鼠屎。

可事已至此。

又能如何呢?

阮邛怔怔出神,無能為力的他,望著那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滿是傷感,喃喃道:“我的傻閨女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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