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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第893章 一肩劍笈

2026-02-20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東華山渡口。

關於李寶瓶跟隨自己,一同南下這件事,寧遠還是沒有著急答應,與崔東山使了個眼色後,兩人來到渡口岸邊。

寧遠開門見山道:“這姑娘還小。”

崔東山兩手一攤。

意思很簡單,是說這件事,跟我可沒多大關係,是那老王八蛋一手佈置,你應該找他去。

寧遠想了想,忽然問道:“李寶瓶可是你們文聖一脈的學生,崔東山,就不怕她跟我走了這一趟過後,就被我拐去龍首山?”

崔東山點點頭,“怕。”

“當然怕,因為有前車之鑑嘛,我家先生的那把劍靈,不就是因為你,才落到這般田地。”

寧遠氣笑道:“因為我?”

崔東山聳聳肩。

青衫客仔細想了想後,貌似還真是這回事,還真是因為自己,才讓那位廊橋劍靈,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明面上來看。

從始至終,無論是劍氣長城那次,還是書簡湖一役,都是那劍靈來找他的麻煩,落得這個下場,是自找的。

可若是追本溯源。

其實罪魁禍首,還真就是自己。

因為人間本該不應有寧遠。

很多事,本該有其定性,只是當自己這個天外來客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所有的事物,也都脫離了原先軌跡。

所以當年藕花福地的老觀主,才會說他是一顆老鼠屎,若是天地無寧,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么蛾子。

所以會有昔年的天下共斬。

想歸想。

而今的寧遠,對此早已嗤之以鼻。

大概在離開書簡湖,抵達神秀山之後,他就不會去多想甚麼,也幾乎從不問自己的內心。

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算一天。

自己該得的,牢牢抓住,不該得的,那就想辦法去抓住。

不再那麼“小心翼翼”。

一襲青衫攏著袖口,望著河床那邊的夜色。

其實很早之前,大概是初來此方天地,在第一次離開家鄉的時候,那個姓寧的小子,走的很是小心謹慎。

他由衷覺得自己是個異類。

生怕因為自己的存在,在無意中,去改變甚麼,所以當年北上驪珠洞天,他才走的那麼緩慢。

故意去放慢腳步。

怕打亂了小妹的因果,怕因為自己這個兄長,讓小妹的行走軌跡,遇不到一個“命中註定”的草鞋少年。

可幾年過去。

寧遠早就摒棄了這些“莫須有”。

所以他後來的做事,遞劍,殺人,才會越來越快,越來越乾脆,想到甚麼,那就去做甚麼。

對天地。

從前,是有愧。

現在,是無謂。

我不比任何人低。

自然而然,寧遠也不會覺得,陳平安失去劍靈,寧姚與他劃清界限,全是因為自己。

退一步講。

就算自己真是那個罪魁禍首……

又怎樣?

不服咬我?

說句實在的。

要不是因為齊先生,當初在書簡湖,陳平安早就死了,寧遠也一定會殺他。

人間的劍靈,手下敗將。

天上的劍主,厲害是厲害,但寧遠也有辦法,也有手段,能讓她救之不及,只能下界來給陳平安收屍。

我能送三掌教去別處人間。

也有本事,讓陳平安徹徹底底的身死道消。

寧遠突然轉過身,笑問道:“崔先生,臨別之際,要不要與我透個底?說說你那位先生,去了哪兒?”

崔東山默不作聲。

寧遠搖搖頭,“不說算了。”

他換了個稱呼,對他直呼其名,隨口道:“崔東山,我知道你還在耿耿於懷,對我抱有芥蒂,我問你家先生的下落,你不肯說,沒關係。”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當然,也是我離開龍泉郡之前,國師大人要我轉託給你的一句話。”

崔東山臉色微變。

寧遠面無表情道:“好好做人。”

崔東山面沉似水。

這確實是老王八蛋會說的話。

然後只聽身旁的年輕山主,繼續補充道:“崔東山,舊路不通,該易幟了,往事翻篇,於你,於你先生,都是最好的一條路。”

崔東山皺眉道:“這句也是老王八蛋說的?”

寧遠答非所問,微笑著說了句大實話。

“崔東山,其實今早在書院大門那塊兒,老子就想一劍砍死你了。”

“只是崔瀺求過我。”

“念及情分,我才沒有對你遞劍。”

一襲青衫呵了口氣,感慨道:“他孃的,因為齊先生,我沒有殺陳平安,因為崔瀺,我沒有動你……”

“實在是不太劍仙風範了點。”

“果然,我這上五境,還是沒有手握多少自由。”

寧遠突然加重語氣,與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崔東山,還有你那先生,我有四個字,送給你們。”

“下不為例。”

一瞬間,白衣少年頭皮發麻。

因為就在剛剛。

周身那股殺意,瞬起暴增!

沒來由,不知為何。

寧遠抬頭瞥了眼深沉夜幕。

……

天外。

一座金色拱橋。

拱橋之下,是那天上地下,最大的一條光陰長河,河水趨於平靜,偶有細微浪花,不足為奇。

此地距離人間很遠,離那遠古舊天庭,卻很近,站在此處俯瞰,恐怕即使是飛昇境,也難以將視線穿過無數星辰,落在下界。

不遠處,大概也就百八十萬裡,矗立有一座高不知多少的壯闊大門,雖然早就破爛,可仍有神光流轉。

有人在此教劍許久。

有人在此練劍許久。

兩個陳平安,一個在人間習武,一個在天外練劍,終日埋頭苦修,相較於尋常練氣士,還要更加不問世事。

陳平安坐在拱橋正中。

一如往常,閉眼悟劍。

每當他辛辛苦苦,打磨出一道嶄新劍光,那麼此地的某顆遠古星辰,就會愈發明亮,顯眼一分。

高大女子拄劍在旁。

剛剛她在“無意中”,聽見了下界的一道心聲,所以睜開雙眼,退出心相,暫時停止教人練劍。

她看了眼人間。

依稀瞧見了一襲青衫背劍。

她倒也沒說上一句狠話,反而朝著那人,報以微笑,點頭示意,同時嘴唇微動,同樣說了四個字。

“拭目以待。”

高大女子隨之側身,看了看身旁的陳平安。

認真來說,她還要好好謝謝人家,要不是那個姓寧的小子,要不是他的所作所為,陳平安就不會成為現在的陳平安。

沒有書簡湖那一役。

陳平安的劍道,就難以純粹,即使拼盡全力,刻苦修行,在儒家思想的薰陶下,也終究差了點意思。

可現在不會了。

持劍者的主人,在劍術方面,純粹無比,也是因為這個,她當初下界,才會選擇提前將其接到天外。

提前煉劍。

提前進入天門。

提前成為半個“一”。

同樣的,也會提前成為持劍者。

大概幾年之後,反正不會超過十年,陳平安就能躋身飛昇境,從而真正意義上的,拿起她這把劍。

十年入飛昇。

擱在尋常修士眼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不是玩笑?

可對她來說,簡簡單單。

這還是在神道早已崩塌的情況下,若是擱在當年,遠古天庭五至高,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有隨手點凡化仙的能力。

昔年人族,怎麼來的?

神族捏造。

當然了,捏造人族這種孱弱之物,不足為奇。

那麼其他萬族呢?

諸如遠古四大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還有各種兇獸異獸,這些奪天地造化的妖物,怎麼來的?

一樣出自神靈之手。

神之所以為神。

之所以是凌駕一切眾生的存在,這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能做常人“無法想象”之事。

點石成金,仙人手段。

點凡登仙,神族僅有。

在這一點上,哪怕是如今的三教祖師,十五境的他們,也做不到,不是他們修為不夠,而是天生就有“缺陷”。

非道力可以彌補。

道祖被稱為人間最能打的存在,即使是此刻的她,也不得不承認,可道祖能隨手一指,將一名凡人,點化成仙嗎?

毫無疑問。

做不到。

而當年的遠古天庭五至高,在巔峰時期,只不過是隨手的事,無非就是損耗一點金身的純粹而已。

此術,名“造物”。

高大女子驀然嘆息一聲。

只是再也不復當年了。

自登天一役過後,人族大勝,那些本來高居天外的神靈,要麼死,要麼被迫轉世,去往下界。

天庭轄境,只剩曠野。

神靈不再純粹,萬年過後的持劍者,包括其他幾位至高,道力銳減,那份“造物”之術,再也難以使出。

就在此時。

拱橋下的光陰長河,浪花突然急劇翻湧,隨之出現三位大修士的身影,少年居中,老年中年,分居兩側。

三教祖師。

當三位古老存在一出現,這條永恆流淌光陰長河,在經過三人之際,竟是都主動改道,退避開來。

她稍稍眯起眼。

“三位是要反悔?”

至聖先師擺手笑道:“只是來看看。”

持劍者面有不悅。

倒也沒多說甚麼。

前不久。

也就是崔瀺主持的那場河畔議事,結束之後,她就私底下找上了至聖先師,雙方談妥了一件事。

那就是讓她的主人,陳平安,在天外安穩煉劍,等他躋身飛昇境,會走入其中一座天門。

成為萬年以來,第一個入主舊天庭的存在,在此之後,陳平安也會順理成章的,獲得半個“一”。

再佔據持劍者尊位。

憑此合道十四境。

至聖先師答應了。

當然,也沒有那麼簡單,只是礙於某些事,老夫子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點頭,表示會去找上道祖佛祖,一一說明。

所以今日的三教祖師,才會齊聚於此,要看看這位持劍者的主人,也就是陳平安,當不當得起那半個“一”。

要問持劍者說了甚麼?

那就更簡單了。

“你們三教,既然都能容許一頭域外天魔,安然無恙的行走人間,任由他獲得楊老頭手上的半個一……”

“那麼陳平安就不行?”

“自家人比不上外來者?”

啞口無言。

而當時的她,除了這些質問之外,還是帶了誠意的,表示只要三教祖師答應,她就願意掏出一筆功德。

甚麼功德?

萬年阻攔披甲者的功德。

昔年登天,相助人族,反攻神靈的開天功德。

說句實在的,在聽完這些之後,饒是至聖先師,也挑不出毛病,說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話。

人間之所以有人族為首。

放眼天地四方,居功至偉者,是誰?

是三教祖師?

是第一個手刃神靈的姜赦?

是第一位過天門的女修白景?

是以符籙打殺神靈的三山九侯?是一位位前赴後繼,以血染青天的妖族先賢?亦或是單開登天路的老瞎子?

都不是。

居功至偉者,唯有持劍者。

沒有她的“反叛”,登天一役,人族壓根就翻不起浪,要知道,那個時候,三教祖師,可都沒有合道各自人間。

人族最強者,不過十四境。

而持劍者,卻是十五境圓滿。

若不倒戈,別說諸多其他神靈,就持劍者一個,單人鎮守天門的情況下,哪個人族能與她交手?

說句不太好聽的。

她隨手一劍,就能砍死一大半。

這也是昔年登天一役,最讓人詬病的一點,人族伐天,大獲全勝,而功勞最高者,卻非人族。

所以她提的這個要求,掏出的這筆厚重功德,無論於情,還是於理,三教祖師都只能答應。

不過其實最關鍵的,都不是因為持劍者說了甚麼,而是據她所說,陳平安的神性,已經被牢牢壓制。

人性為主。

只是說歸說,答應歸答應,出於某些顧慮,三教祖師還是要來這一趟,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的真假。

天地一個一。

拆分兩半,在地半個,已經有了主人,這也是三教已經預設之事。

歸寧所有。

另外一半,則在遠古舊天庭,按照持劍者的說法,最後在其主人證道飛昇,跨過天門後,就能佔據。

寧遠在得到半個一的路上,過了三教祖師這一關,那麼顯而易見,換成陳平安,也是同理。

道祖笑望向拱橋那邊。

陳平安隨之睜開雙眼。

光陰長河。

又一場論道。

……

不管天外的論道,是如何的影響深遠,反正此時的人間大地,正值風光無限的初春時節。

與崔東山道別後。

渡口岸邊的山間小道,青衫遠遊客,紅衣讀書人,一大一小,一個背劍,一個負笈,緩緩下山。

“先生,我怎麼感覺……你跟崔小夫子,兩人之間有甚麼矛盾?”

“嗯,你猜的沒錯,是先生做錯了,當年在一個叫書簡湖的地方,先生把他揍了一頓,下手狠了些。”

“那先生有沒有與他道歉啊?”

“都哥們,沒必要。”

“噢。”

“寶瓶啊,回頭等咱們到了老龍城,應該也立夏了,到時候天氣炎熱,先生給你買幾件好看的小裙子?”

“裙子可以有,但是先生,早年我大哥叮囑過我,在溫養出本命字之前,只能穿紅色衣裳。”

“這裡頭有甚麼忌諱嗎?”

“不清楚誒。”

“沒事,往後跟著先生,不用在意這些,無需多慮,一切有先生在,寶瓶想幹嘛幹嘛。”

“那我是聽大哥的還是聽先生的?”

“寶瓶啊,咱們做人,要圓滑一點,比如你問的這個問題,當然是聽先生的,反正你大哥也不在。”

“先生的歪理,好像挺有道理的。”

“寶瓶啊,要不然你以後……還是別喊我先生了吧?”

“先生此話怎講?”

“你的先生,是齊先生,要是也喊我先生,那不就亂了輩分?我聽起來當然開心,可畢竟不太好。”

“先生想岔啦,我喊的這個先生,可不是先生的先生,是山崖書院裡頭,夫子先生的那個先生。”

“……寶瓶,先生沒聽懂。”

“沒關係,齊先生與我說過的,他說寧先生雖然沒怎麼讀過書,但是劍術很厲害,有他在,寶瓶就不會有意外。”

“這話先生愛聽。”

“……”

一肩劍笈,滿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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