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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第898章 人間暮春

2026-02-12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山崖書院大門。

寧遠想了想,既然旁人如此好客,那麼他也沒必要如此吝嗇,便抬起衣袖,拱了拱手,同樣笑喊一句,“見過崔先生。”

崔東山哈哈大笑。

抬起腳步,兩隻雪白大袖,甩的飛起,快步跑來,模樣滑稽,半點不生疏,一把抄起寧遠的胳膊,往書院裡邊走,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甚麼多年未見的江湖朋友。

寧遠看破不說破。

任由他施為,兩人就這麼進了山崖書院,去找書院山主的路上,崔東山也沒消停,與他說了好些這邊的近況。

去年年末,這座搬遷大隋,重新修繕,“私自建造”的山崖書院,已經得了一份文廟的點頭認可,被劃入了九洲七十二書院行列。

這件事,難度可想而知。

因為明面上,自從當年齊先生辭去山主職位,去往驪珠洞天坐鎮之時,山崖書院就已經名存實亡。

那會兒在大驪的舊山崖書院,大驪皇室,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例如武夫掌國,重武輕文的緣故,也沒有妥善照料,導致書院在短短几十年間,日漸凋零。

而後來,由文聖記名弟子茅小冬,在大隋東華山創立的新山崖書院,一開始,就沒有被劃入正統書院行列。

能在幾年之內,被文廟高看一眼,獲得一紙敕封,根據崔東山所說,全靠一位姓李的小姑娘。

寧遠一下就猜出了是誰。

與他曾有過兩三面之緣的李寶瓶。

聽崔東山說,小姑娘這幾年,雖然還是個小姑娘,但腦袋上頂著的頭銜,可是大的能嚇死人。

由茅小冬帶領,一次去往中土神洲負笈遊學,參加了一場考試,回來之後,李寶瓶就擁有了賢人身份。

她亦是新山崖書院裡頭,第一位獲封賢人的學生,也是因為這個,不久之後,文廟的第二份敕封,接踵而至。

書院至此歸入正統。

不多時,兩人抵達一間學塾門外。

裡頭書聲琅琅,透過視窗,能瞧見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學生,講臺那邊,還有一名腰懸戒尺的教書先生。

雙鬢霜白,身材高大,正是崔東山口中的那位山崖書院山主,文聖一脈,記名弟子茅小冬。

崔東山不再言語,安靜下來。

寧遠更是從未言語。

在這一點上,兩人都很有默契,沒有去打攪教書先生教課,擱門外耐心等候。

此情此景,一如當年。

在寧遠眼中,裡頭那位茅山主,無論是長相,還是裝束與神態,都與齊先生很是相似。

唯一的區別,就是當年小鎮的那間學塾,學生不多,十幾個,而眼前這處,則是坐的滿滿當當。

片刻後。

下課時分,一眾學生陸續離開,越過寧遠身旁之時,不少人頻頻側目,對他報以難以置信的神色。

寧遠很快反應過來。

剛巧,學塾門口那邊,出現一位腰懸戒尺的高大老人,與他作揖,微笑道:“可是當年的那位寧小劍仙?”

寧遠有些疑惑,自己與這位茅山主,可素不相識,不過他還是趕忙回了一禮,笑著點頭。

青衫客又以歉意的口吻,輕聲解釋道:“之前進門沒多想,導致揹著劍器進了書院重地,還望茅山主莫要怪罪。”

老人笑眯眯道:“不礙事。”

茅小冬瞥了眼崔東山,眼神示意一番後,轉身走入廊道,寧遠便緊跟其上,稍稍落後半個身位。

白衣少年遠遠跟在後頭。

茅小冬邊走邊說,笑道:“來到山崖書院,不必拘禮,其實認真來說,寧遠,你也是書院的一份子。”

沒等寧遠詢問。

老人便緩緩解釋道:“當年驪珠洞天破碎之後,齊師兄回了舊山崖書院一趟,一次閒聊,與我說了你的事。”

“師兄很欣賞你,為此,在我印象中,一向顯得木訥寡言的他,還破天荒的,說了一籮筐。”

“嗯,還喝了酒。”

“走之前,齊師兄還親自將你的姓名籍貫等等,登記在了書院名冊中,位置不高不低,是為夫子行列。”

寧遠撓了撓頭,輕聲道:“茅山主,晚輩在江湖中浪蕩慣了,並無甚麼想做讀書人的心思。”

茅小冬看了眼年輕人身後的長劍,點點頭,“看出來了。”

他又笑著搖頭,“沒關係。”

“齊師兄當年也沒有強求,只託付給我一句話,表示如果他口中的這個寧劍仙,在大驪永嘉十一年之前,到了新山崖書院,就一定要將其留下,擔任書院夫子。”

“可既然沒有,既然寧劍仙此刻登門,已經是永嘉第十二年春,那麼這件事,就算是不了了之了。”

寧遠一頭霧水。

茅小冬也不與他彎彎繞繞,直言道:“此事,齊師兄與那崔瀺,有過一番賭約。”

“很顯然,齊師兄棋差一招。”

“所以那狗日的崔瀺,贏了,寧小劍仙,還是劍仙,沒有成為正統儒生,山崖書院,也失去了一位有望成就聖人之名的良才美玉。”

茅小冬說這些的時候,滿臉遺憾。

他一向敬重齊師兄,對當年師兄所說,深信不疑,所以哪怕並未親眼見過那個姓寧的少年,對他的觀感,也很好。

而如今一見,更是震驚莫名。

此子身上,隱有聖人氣象。

相較於自己,一身浩然之氣,雖然略有差別,可只高不低。

難得,實在難得。

可就算如此,茅小冬也沒有挽留他,讓他留在山崖書院,教書育人,潛心修煉的打算。

因為齊師兄還說了。

有兩點。

如果等到這個少年登門,進入書院之際,是身著儒衫,冠巾合禮,那麼師弟就可以試著挽留一二。

可要是沒有穿儒衫,是那江湖遊俠裝扮,身後還揹著一把長劍,此事就算了,不必去強求。

沉默許久。

寧遠忽然說道:“茅山主,晚輩能不能與你打個商量?”

老人笑著伸手。

青衫客頷首道:“齊先生劃給我的夫子職位,那本山崖書院名冊之上,我的名字,能不能一直留著?”

茅小冬愣了愣神。

只聽年輕人繼續說道:“現在做不了讀書人,不代表以後也不能,茅山主,你說對不對?”

“當然,如果此事對茅山主來說,多有不妥,那就算了,可要是行得通,對我來說,可就是天大喜事。”

“晚輩飲酒江湖,如今仍舊不能免俗,可多年以後的光景,誰又算的準呢?或許等下次前來山崖書院……”

頓了頓,寧遠輕聲道:“或許下次來到大隋,登上東華山,晚輩就摘去了長劍,換上了儒家裝束。”

“到那時,還望茅山主,大發慈悲之心,將我留在書院,擔任一名教書先生。”

看著這樣的一個年輕人。

茅小冬使勁眨了眨眼,隨後驀然之間,側身作揖,對他行了個儒家大禮,差點就要老淚縱橫。

老人說道:“可以答應。”

他又道:“不過寧劍仙,同樣需要答應在下一個請求。”

寧遠已經猜到後續言語。

果不其然,只聽這位山崖書院新任山主,一字一句,緩緩道:“還望劍仙之後遞劍曠野,力道使得大些,將這條貫穿一洲南北的齊瀆,開鑿得氣派些。”

寧遠當即拱手抱拳。

“義不容辭。”

崔東山站在廊道另一側,默默注視著這一老一少,雙手攏著雪白大袖,神色如常,沒說話。

他突然就有點理解那老王八蛋了。

寧這個字。

或許本就不輸於陳。

……

按照以前,在蠻荒事變一役之前,人間的四座天下,天時各有差異,春夏秋冬,剛好輪轉。

比如浩然這邊,如果正值陽春,那麼蠻荒天下,就對應大寒時節,蓮花與青冥,則是夏秋之景。

不過自從蠻荒一分為二,新的第五座人間,穩固下來後,此處天時,就逐漸與浩然天下接軌。

那邊隆冬已過,這邊,同樣迎來百花盛開。

都在美好的春天。

破碎城頭。

不對,如今沒有甚麼破碎之後的劍氣長城,因為早在當初,隱官去往文廟議事,這道十幾萬裡的殘垣斷壁,所有的精石材料,就已經全數打包,賣給了中土文廟。

只留一道遺址。

所以從今往後。

世間再無甚麼劍氣長城。

唯有浩然那邊,以舊換新的北海鎮妖關。

這天晚霞時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劍仙,正是刑官陸芝,照例御劍,來到劍氣長城遺址附近。

這邊有一座新建渡口,由隱官一脈劍修所規劃打造,也是劍氣天下開闢以來,首個仙家渡口。

佔地不大,但是很長。

約莫原先半個劍氣長城的規模,只是目前還沒有完全建成,畢竟工程量大,傾盡物力人力,恐怕都要個一兩年時間。

取名很隨意。

就叫劍仙渡。

人頭攢動,極為熱鬧。

因為姜隱官前不久返鄉之後,就召開了一次議事,劍氣天下,幾乎所有有頭有臉的家族都來了。

沒別的。

做生意。

當年戰事結束,各個家族,在這片本屬於妖族的大地上,搜刮而來的天材地寶,只要是對修行無用的,都拿了出來,全數堆積於劍仙渡口。

充當大戰物資。

那麼劍氣長城都沒了,這邊戰事也沒了,這些大戰物資,用來做甚麼?

還能做甚麼。

賣給浩然天下。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以前是浩然的九洲渡船,賣物資給劍氣長城,而很快,明天一早,隱官大人,就會帶著這些物件,賣給浩然天下。

“攻守易型”了屬於是。

陸芝落地渡口,她身為刑官,負責看管此地秩序,好一番忙活後,拎著一隻酒壺,來到走馬道那邊。

隱官大人坐在矮牆上。

兩人見了面,姜芸取出一壺新酒,拋了過去,隨口笑道:“試試,前不久在浩然天下釀的,取得是那天河瀑布之水,味道應該更好,反正我覺著挺好。”

隨後她就自顧自痛飲一大口。

既是釀酒女,也是老酒鬼。

陸芝抿了一口,果真如隱官大人所說,味道就是比以前的忘憂酒來的要好,至於經常喝的酒泉宗酒水,兩相對比,那就更加是糟粕了。

所以她忍不住感慨一句。

“劍氣長城能擁有姜隱官這麼一位奇女子,真是大幸。”

姜芸懶得搭理她。

黑袍女子喝了幾口酒後,就不再多飲,將養劍葫擱在身旁矮牆,望向不遠處的渡口那邊,單手托腮,陷入沉思。

陸芝笑問道:“又想男人了?”

豈料姜芸嗯了一聲。

兩人之間,處的久了,沒甚麼好遮掩的,何況還都是女子,別說想男人了,以前私底下,更下流的話都說過。

陸芝又問,“姜丫頭,這趟浩然天下之行,見過那小子沒有?”

姜芸點頭。

“所以到底怎麼樣了?”

“不會又黃了吧?”

姜芸搖頭淺笑,“沒黃,一切順利。”

陸芝咂巴了幾下嘴。

“真的?”

“這能有假?”

“那你怎麼還是回來這邊了?”

“這話說的,我很急著嫁人嗎?”

“……你不急嗎?”

姜芸撩了撩額頭髮絲,忽然想起當年離鄉之際,自己隨身攜帶嫁妝一事,所以此時此刻,她就有些不太好意思。

所以她趕忙重新拿起養劍葫,仰頭來了一大口。

陸芝鐵了心要繼續追問,笑眯眯道:“姜丫頭,既然一切順利,那麼你倆應該就已經私定終身了?”

姜芸俏臉微紅。

“算是吧。”

陸芝大腚一挪,湊上前來,同時伸手摟住她的肩頭,嬉皮笑臉的,低聲問道:“小姜啊,你倆有沒有辦事?”

“如果辦了,又總共辦了幾場?在哪快活的?客棧?酒肆?亦或是荒郊野嶺?這會兒沒人,給陸芝姐說道說道?”

難以想象。

這般粗俗且下流的言語,會是陸芝,會是一名享譽劍氣長城百餘年的仙人境大劍仙所說。

可她還就這麼說了。

姜芸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沒有!”

陸芝腦袋後仰,滿臉詫異,“甚麼都沒幹……這算哪門子的私定終身?”

“總歸幹了點別的吧?”

“比如親個小嘴?”

“比如摟摟抱抱?”

“再比如……”陸芝說到這,眼珠子一轉,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手按在姜芸心口處。

力道使得極大,剛好將其壓得變形。

陸芝故作色胚子模樣,調笑道:“姜大美人,你這塊兒沉甸甸的軟玉胸脯……有沒有被那小子摸過?”

在少女氣得要與她問劍之前。

陸芝又鬆開手掌,點到即止。

她將身子歪斜,後仰倒下,橫躺在走馬道的矮牆之上,看著高高的人間天幕,面帶微笑,輕聲呢喃。

“人間暮春,草長鶯飛。”

這話其實不只是在說姜芸。

也說她自己。

因為在陸芝眼中,天幕之上,在那更深處的天外,有兩把本命飛劍,好似一對戲水鴛鴦,比翼雙飛。

姜芸也瞧出了她的心思。

而身為儒家子弟的她,學問甚麼的,自然比陸芝來的要高,想了想後,便說了句更有詩意的話。

“一枕人間暮春,半卷舊夢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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