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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第891章 沒有選擇的問心局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龍泉郡。

一場巔峰大戰,很是突兀,就這麼結束,那座十二地支劍陣,在破碎瓦解的那一刻,消失不見。

連帶著陳清流的身影,也不知所蹤,偌大的雲上戰場,只剩下一位盤腿虛蹈的青衫年輕人。

寧姚御劍來到兄長身旁,後者不知何故,緊閉雙眼,眉頭時而皺起,時而散開,好似正在經歷甚麼心魔大劫。

半晌瞧不出甚麼意思,見兄長沒甚麼大礙,寧姚也就放下心來,沒有取回老哥手裡的天真仙劍,默默守在一旁。

片刻後。

兩個老人來到近處,崔瀺瞥了眼寧遠,又看了看陳清流消失所在,甚麼也沒看出來,只好轉頭望向老大劍仙。

這場完全可以視作十三境之間的問劍,崔瀺身為仙人境,還不是甚麼劍修,自然難以發現甚麼端倪。

老大劍仙也仔細感應了一番。

隨後他一語道破天機,徑直說道:“陳清流此刻,並未身死,有些古怪,但又沒有很是古怪。”

“他的那把本命飛劍,涉及光陰長河,而寧遠的劍魂,本無神通,但是卻能化他人劍術,為其所用。”

“陳清流此刻,應該去了曾經,至於哪個曾經,是多少年前,不清楚。”

老大劍仙沉吟一番,又開口道:“不過應該是幾年之前,寧遠這小子,還不至於那麼蠢。”

意思很簡單了。

陳清流的水源,能將敵手,拉入自己的光陰長河,必要時,還能逆流直上,回溯至他的巔峰時期。

也就是三千年前,世間猶有真龍存在的時候,真要如此,陳清流就能以貨真價實的十四境,碾殺敵手。

可他夢醒後的第一次祭劍……

就著了道。

因為剛好、湊巧,寧遠的那把劍魂,最是剋制天下劍修的本命劍術,壓制之餘,還能將其“策反”。

甚麼叫策反?

當陳清流祭出水源的那一刻起,他的本命飛劍,就已經不屬於他了。

所以寧遠並沒有被他拉入三千年前。

而陳清流,則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著了自己飛劍“水源”的道兒,倒行逆施,被其拖入了“曾經”。

誰的曾經?

自然是寧遠。

這也就是為甚麼,年輕人從頭至尾,一直都想見識陳清流的本命飛劍,說到底,就是為了印證自己的劍術。

他山之石以攻玉。

陳清流也遲早會落套。

因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寧遠知他,他卻不知寧遠,入夢三千年,陳清流又如何會得知,後世一個姓寧晚輩的種種事蹟?

而寧遠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將陳清流拉入自己的那條光陰長河,選擇的落腳處,自然不會是一個“默默無聞”時期。

必然是當年擔任刑官之時。

因為那時,他還是十四境,請過去的巔峰“自己”救場,對上十三境陳清流,勝算極大。

所以這樣一看,或許從一開始,寧遠就沒想過靠自己的本事,問劍陳清流,他也有心知肚明,自己的玉璞境,哪怕強橫至極,也絕對殺不了他。

即使有火神助力,寧姚的仙劍加持。

撐死了打個不分勝負。

聽完之後。

崔瀺卻深深皺起了眉頭。

他破天荒有些惱火,看向那個緊閉雙眼的年輕人,沉聲道:“這小子……此舉多有不妥。”

“變數極多。”

老大劍仙點頭道:“確實如此,明面上,這小子機關算盡,擺了陳清流一道,可曾經的事,一旦發生任何變化,哪怕只是細微處,起了那麼一點漣漪,都可能會有不可預測的……”

“改天換地。”

崔瀺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只能聽天由命,別說他崔瀺這個仙人境,就算老大劍仙,也無可奈何,左右不了甚麼。

天地異類,不是說說而已。

在寧遠沒有“同意”的情況下,任憑你的境界再高,強如三教祖師,也無法真正窺見他的底層心境。

更別說深入他的那條光陰長河了。

而崔瀺所擔心的,無他,就是怕等到這場問劍的真正“結束”,自己所押注的這個劍修,也就是寧遠,再也無法返回現世。

怕他永遠留在過去。

亦是死在過去。

因為史書上的歷史,早有定性。

數年之前,劍氣長城的刑官大人,單人單劍,深入蠻荒腹地,在託月山周邊,劍斬十幾頭蠻荒大妖。

斷開一座天下。

功成兵解,轉世重修。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定數”。

可這樁不算太老的老黃曆,在這條獨屬於刑官大人的時間線上,突然多了個斬龍之人陳清流……

會發生甚麼?

刑官是十四境劍修。

陳清流是十三境。

飛昇合道,確實差了很多,可陳清流何許人也?從天人境跌落的十三境圓滿劍修!

打個比方。

若是昔日刑官,在劍挑群妖之時,又要抽出不少氣力,去問劍陳清流,還做不到三兩劍將他砍死。

即使陳清流不敵刑官,可要是在身死之前,掏出甚麼底牌,往刑官身上招呼幾劍……

那麼當年的蠻荒一役,會不會就此改變?

例如刑官在劍斬陳清流過後,身具重傷之軀,再也無力將剩餘大妖,斬盡殺絕,到了最後,他還能不能劈開蠻荒大地?

還能不能功成?

又能不能順利兵解?順利轉世?繼而順利重修?

崔瀺所說不錯,這會兒,在想通關鍵之後,老大劍仙也皺起了眉頭,大感寧遠這小子,真是魯莽過了頭。

整座人間,歷史上的任何一個稍稍改變,哪怕只是某個無人問津的細微處,都能令後世,徹徹底底的天翻地覆。

浩然天下,曾有一句出自鄒子的言語,是說東海的一隻蝴蝶,輕輕振翅,所帶動而起的微風,看似不值一提,微不足道,可數月以後,或許就能讓寶瓶洲某處王朝,掀起狂風驟雨。

異曲同工,大差不差。

崔瀺怕得就是這個。

怕寧遠一旦“夢醒”,就會令天地翻覆,導致以前的歲月,重新洗牌,那樣一來,很多事,很多佈局謀劃,就憑空瓦解,當場崩盤。

諸多大小事,一朝成空。

這也就是為甚麼,萬年以來,三教祖師幾個,除了盯著那座遠古天庭,還要日夜把守光陰長河的根本緣故。

若是不加以防範,類似陳清流這種劍修,無人阻止的話,任憑他以本命飛劍,深入光陰長河,橫衝直撞……

鬼知道會發生點甚麼。

事實上,萬載以來,三教祖師都看管得很好,沒人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肆意穿梭其中。

曾經書簡湖出現過,那名鬼鬼祟祟,想要在斬殺陳平安之後,又斬寧遠的十四境劍修,黃鎮,也只能在千年內往返。

僅此而已了。

可異類就是異類。

變數就是變數。

寧遠有一條獨屬於自己的光陰長河。

說好聽點,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難聽點,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域外天魔。

所以當年他才會被逼入死境。

可事已至此,憂慮歸憂慮,在場之人,也做不了甚麼,只能耐心等待,等著寧遠“甦醒”。

半晌過去。

老大劍仙與國師大人,包括寧姚,近乎同時,看向已經睜開雙眼的年輕人,也是同時暗自鬆了口氣。

還好。

還好沒出甚麼么蛾子,既然醒了,就可以說明當年的蠻荒一役,沒有因為陳清流,出現別的變數。

老大劍仙問道:“如何了?”

寧遠笑了笑。

悠然起身,擺了擺衣袖,抖落出一位青年修士,再隨手打散些許大道劫灰與人間塵土,盡是從容。

寧遠微笑道:“幸不辱命,贏了。”

陳清流就這麼被他從袖中丟出,重新返回現世的他,身形站定,滿臉的不可思議,匪夷所思。

老大劍仙注意到一物。

是被寧遠隨意打散的那些大道劫灰,宛若柳絮,飄然而下,稍稍感知,不難看出,那是一把本命飛劍的殘留道韻。

也就是說。

經此一役。

陳清流的本命飛劍,水源,已經徹底破碎,被人打了個稀巴爛,難怪此刻的他,滿身血腥氣。

寧遠與崔瀺點頭致意,眼神之中的意味,好似在說一句,國師大人,且寬心,一切盡在掌握。

然後一襲青衫看向另外一襲青衫,悄然鬆開天真劍柄,低頭笑問道:“前輩,怎麼說?”

陳清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瞥了眼某個杵在那兒,就令他倍感壓力的老人,而後無聲點了點頭。

技不如人。

輸了就是輸了。

沒甚麼不好承認的。

陳清流繼而感慨一句,“不曾想三千年後,世間還能出現一位如此驚才絕豔的後輩劍修,劍氣長城之刑官,確實有大風流。”

寧遠笑眯眯道:“前輩此前所見那人,其實就是我,所以誇我就好了,沒必要拐彎抹角。”

陳清流打量了他幾眼。

隨即嗤笑一聲。

眼前的這個小子,與那位劍挑群妖的刑官相比……他媽的,除了相貌,壓根就不是一個人。

可不得不說。

這小子先前言語,說自己曾在數年以前,深入蠻荒腹地,以一己之力,圍堵一座天下,真就不是假的。

真就是個古怪至極的劍修。

寧遠沒再開口。

陳清流呵了口氣,與他微微點頭。

兩人這場問劍,在陳清流被寧遠的劍魂,強取“水源”神通,拉入數年之前後,斬妖之人,與斬龍之人,達成了一個稍稍一致的意見。

十四境刑官,答應不對他出手,放陳清流回到現世,代價就是損耗一把本命飛劍,也就是水源。

而陳清流也答應對方,不選擇遞劍,選擇收劍,不去幹預曾經的那場蠻荒事變。

最終刑官還是刑官。

而陳清流,也還是陳清流。

唯一的變化,就是一位十三境圓滿劍修,遭受重創,本命飛劍水源,帶著“兩人”回歸之後,徹底崩碎。

陳清流冷笑道:“小子好算計。”

此時的他,極為惱火。

至於為何如此惱火……

因為眼前的這個小子,就在剛剛,給他親手佈置了一道“問心局”,事關人族大義,這也是陳清流會答應刑官的真正原因。

試想一下。

陳清流回到幾年之前,光陰回溯,剛好趕上當年的蠻荒一役,目睹了那位刑官大人,在託月山劍挑大妖……

那麼他該不該遞劍?

不該。

為何?

因為他若是選擇遞劍,就等於落井下石,無異於以人族之軀,相助蠻荒妖物,反過來對付人族。

陳清流再如何劍修心性,追求自由,總歸有一個底線所在,雖然他的生平,從未去過劍氣長城。

可總是聽說過的。

刑官何許人也?

說得貼切,通俗易懂一點,那位存在,就是劍氣長城的領軍人物,更是人族的英傑之一。

陳清流一旦問劍於刑官,不管他能不能贏,出於甚麼目的,表面上,明面上,都是等同於背叛人族。

可以舉一個淺顯例子。

好比一名後世誕生的人族巔峰修士,逆流直上,沿著光陰長河,去到了遠古歲月,此人,不去幫襯人族先賢登天就算了,還反過來阻攔……

這算甚麼?

這難道不是赤裸裸的背叛?

這與陳清流此前所遭遇的處境,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他沒得選,只能捏著鼻子點頭,答應下來。

所以他才會說出那句。

好一場沒有選擇餘地的問心局。

在這期間,寧遠開始將此前所發生之事,與兩位老人娓娓道來,聽完之後,就連老大劍仙,都差點沒笑出聲。

崔瀺古板的臉上,也多出一絲笑意。

原先的擔憂,不再復見,取而代之的,唯有感慨,寧遠這小子,經歷多次問心局,真就出息了。

他居然已經可以給旁人設立問心局。

對方還是一名斬龍之人。

嘖嘖,厲害的,厲害的。

陳清流忽然抬起一手,掌心湧現一團精粹水運,將其重新“倒入”人間,填補已經乾涸的龍鬚河後,抬眼道:“寧遠,啞巴了?”

寧遠立即懸劍在腰,作出滿臉肅然神色,拱手道:“劍客寧遠,見過前輩,見過浩然陳清流。”

他繼而認真補充道:“前輩,這場問劍,並無甚麼太多想法,也沒想分出個生死,沒必要。”

“晚輩只是想與前輩結交一二,少有的幾點私心,也無非是想讓前輩,知曉我們劍氣長城,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陳清流笑問道:“拉攏我?”

寧遠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與他對了個口型。

陸沉。

陳清流點點頭,也沒有說出三掌教的名諱,以防打草驚蛇,隨後看向寧遠身旁的兩位老人。

老大劍仙笑著說了句他先前說過的言語。

“陳清流,啞巴了?”

並無長劍在手的青年修士,立即理了理衣襟,拱手抱拳道:“劍客陳清流,見過前輩,見過老大劍仙。”

陳清都笑眯眯點頭,“這才對嘛。”

不到長城非好漢。

雖然陳清流沒去過劍氣長城,可他前不久,卻親眼目睹過當年的蠻荒事變,見識過刑官之風采,見到過陳清都劍開蠻荒的巔峰一劍。

那麼自然而然,面對這位以往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老大劍仙,陳清流也願意給出一份敬意。

他只是追求自由。

但並非目中無人。

不對強劍彎腰,只拜心中聖賢。

老大劍仙陳清都,算不算得上聖賢?按照浩然天下的禮制,自然不算,裡裡外外,壓根也不沾邊。

可對天下劍修來說,又足以擔任此名號,當然,陳清流的性子,絕對不是那種畏懼強者之人。

敬意不是畏懼。

就像在浩然天下,不管對儒家規矩有沒有怨懟,山巔上的修士,都願意對那位小夫子禮聖,禮敬三分。

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在這一點,與禮聖同理,兩人也都是對後世人間,有莫大功德之人。

寧遠面帶微笑,看向國師大人。

他言語簡短,表示我這把劍,該出的,也都出了,後續如何商議對付陸沉,就看國師大人的了。

崔瀺頷首點頭。

寧遠便沒有多待,與老大劍仙,以及陳清流告辭過後,帶上自家小妹,御劍返回龍首山。

一開始,他就知道崔瀺的想法,無非就是想拉攏陳清流,讓他來對付陸沉罷了。

這件事,其實崔瀺的把握,也很低。

因為陳清流此人,性子實在過於古怪,不管如何佈局,也很難讓他心甘情願的,擔當棋子。

所以崔瀺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是最後還是不成,就由老大劍仙親自動手,拔除這顆留著無用,還很礙眼的“釘子”。

世上少了誰,都不影響甚麼,少個斬龍之人陳清流,一樣如此,明天該晴就晴,該雨就雨。

可寧遠卻給了他一個天大意外。

此事功成。

大驪的鎮劍樓主,為大驪王朝做的第一件事,就稱得上是馬到功成,點滴不漏,圓滿至極。

稍稍琢磨。

好像這個年輕人,出道至今,看似匹夫心性,一言不合,就要喊打喊殺,抄著把劍,四處惹禍。

可他從未讓旁人失望過。

……

另一邊。

沒再去管那檔子事,問劍一結束,寧遠就返回了自家山頭,這一場架,寧姚並未負傷,將仙劍歸還後,男人就三言兩語,將小妹打發走。

他則火急火燎回了住處。

略施手段,隔絕天地,寧遠盤腿坐於床榻,閉眼闔眸,心神沉入小天地,亦是進入那座“火神祠廟”。

很快他就退出心神。

身旁漣漪陣陣,道意萬千,像是有異寶現世,一時間,不大不小的婚房內,光華流轉。

最終出現了一位青裙女子。

寧遠側過身,直勾勾盯著她,看著自己的結髮妻子,破天荒沒有任何溫柔神色,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被他這麼一陣猛瞧。

奶秀縮了縮脖子。

她一臉無辜,天真無邪,還裝作不知情,衝他眨了幾下眼,嗓音糯糯,小聲問道:“寧遠……怎麼了?”

男人板著臉,“你說呢?”

新婚少婦,茫然搖頭。

寧遠皺眉道:“你之前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去哪兒都要跟著我,合著就是成為我的本命物?”

她撩了撩髮絲,輕微嗯了一聲。

“不然呢?”

寧遠語氣不容置疑,緩緩搖頭,一字一句道:“現在,立刻,馬上,切斷咱倆之間的聯絡。”

阮秀半咬嘴唇。

許是覺得自己語氣過重,話音剛落,男人又嘆了口氣,輕輕將她摟在身前,壓低嗓音,轉為輕聲細語。

“秀秀,我不要你做我的本命物,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這就夠了,我是想境界更高,殺力更強,這不假,可不是非要如此。”

“我是你的男人,是你丈夫,僅此而已了,又不是一把歪門邪道的招魂幡,專煉活人增補道行。”

“吃點你的軟飯,我很樂意,喜聞樂見,但總不能一直端著這口飯吧?你男人我,可是頂天立地的上五境劍仙!”

“知不知,道不道?”

阮秀歪過頭。

她看著這個,一味說著自個兒道理的男人,沒有任何不耐煩,耐心聽完之後,反而眯眼淺笑。

“寧小子,你是在跟我說情話嘛?”

寧遠一拍額頭。

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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