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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第852章 鏡中人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龍泉劍宗。

阮邛走了趟牛角山渡口,返回之時,徑直去往某間院子的門口,敲了敲門,等了半晌,秀秀方才走了出來。

漢子有些納悶。

自家閨女,臉色怎麼有點古怪?

他卻也沒多想,說了句有正事後,阮秀領著他進門,在屋內書案前落座。

阮邛瞥了眼擱放書案的那一摞書籍。

隨後掏出一封來自南婆娑洲的信件,開門見山道:“潁陰陳氏那邊,最近會派一撥讀書人,來寶瓶洲遊學。”

“當年那個劉羨陽,也在其中,而根據手寫這封信件的先生,他的字裡行間,不難看出,想要將劉羨陽送到我神秀山。”

阮秀一時沒反應過來。

“劉羨陽?誰啊?”

真不怪她健忘,當年的驪珠洞天,一直跟老爹住在鐵匠鋪的秀秀,認識的人裡,不超過一手之數。

能算是朋友的,就更少了,寧姚是一個,以前的陳平安,也算一個。

阮邛只好提醒道:“就是當年我收的那個學徒,個頭挺高,力氣大,幫我們挖了好幾口水井,

後來因為家中的瘊子甲,還有那部祖傳劍經,被人惦記,導致被正陽山那頭老畜生,打壞了軀殼……”

阮秀趕忙擺手,點點頭,“想起來了,劉羨陽嘛,那件事過後,還在我們這兒養傷過幾天。”

“爹,你好像很看好他?”

阮邛嗯了一聲,直言不諱道:“當年這孩子重傷之前,平平無奇,但是後來奄奄一息之際,我又瞧出了不少端倪。”

“小鎮劉家的瘊子甲,撐死了是一件半仙兵,不足為奇,但是那部祖傳劍經,品秩很高,就在他身上。”

“還走的是破而後立的路子,不見生死,不悟神仙劍,說來都有些難以置信,劉羨陽當初還未正式開始修道,就已經有了一把本命飛劍。”

漢子對這個曾經收為學徒的少年,興趣頗濃,一連串說了好些。

劉羨陽重傷瀕死後,修養的那幾天,有過“大夢一場”,醒來之時,劍經化作本命飛劍。

這把本命飛劍,看似很孱弱,實則……

實則也很孱弱。

但卻有別的獨門神通。

於夢中殺人。

還以夢境為劍爐,睡也修行,夢也修行,黃粱一夢神仙劍,必要時,隨著他的境界抬升,甚至能自行“尋夢”。

甚麼意思?

很簡單,也就是說,劉羨陽的這條劍道,能以夢作為演武場,追溯至前後千年萬年,殺人於無形。

當然了,萬事有利就有弊,如此逆天的飛劍神通,也會帶來許多麻煩,比如劉羨陽的每次入夢,都不能過於深入。

斬殺境界低微者,信手拈來,但要是一著不慎,被某個大修士盯上,對方如果手段足夠,就能循著軌跡找上門。

阮邛緩緩道:“劉羨陽的這條劍道,很是契合我們風雪廟兵家,我的鑄劍技藝,一樣如此。”

話說的很直白了。

阮秀也知道老爹是甚麼意思。

阮邛這位龍泉劍宗宗主,風雪廟出身的上五境劍修,這麼多年來,對於更高境界,早就沒有過多念想。

所以建立山門後,才會陸續收了三位弟子,並且每次收徒,都會對弟子說出那句,將來誰能夠靠自己本事,把龍泉劍宗的前兩個字摘去,那誰就是下一任宗主。

阮邛自顧自說道:“下一任宗主,我不是沒想過寧遠,畢竟是自家人,可龍首山那邊的情況,你又不是沒看見。”

反正寧遠是不可能擔任龍泉宗主之位了。

何況自己女婿的劍道,無論從哪看,都與他阮邛不沾邊,退一萬步說,就算沾了點邊,他這個老丈人,也教不了甚麼。

打都打不過,哪有傳授劍術一說。

阮秀想了想,忽然問道:“爹,我記得當初,你好像把劉羨陽借給了潁陰陳氏?多少年來著?”

阮邛頷首道:“二十年。”

少女就更加不解了,“那怎麼他們又突然送了回來?劉羨陽這麼一個大劍仙胚子,陳氏捨得?”

阮邛解釋道:“只是跟著我練劍,入龍泉劍宗譜牒,醇儒陳氏的讀書人身份,依舊保留。”

阮秀笑了笑,“合著就是給他找個便宜師父唄,南婆娑洲的陳氏一脈,讀書人多,劍仙少,估計沒誰能教他。”

漢子咂了咂嘴。

“我挺中意那小子的,咱們的龍泉劍宗,目前來看,無論是董谷,徐小橋,哪怕是練劍最快的謝靈,也比不過他。”

“契合我的劍道之人,唯有劉羨陽,能完整接我衣缽者,還是隻有他,況且我與這小子,又是老熟人了。”

阮秀眨了眨眼,“老爹既然早有決斷,那還來問我幹甚麼?當初收的三個師弟師妹,你也沒問我啊。”

阮邛點點頭,道出原因,緩緩開口,“劉羨陽與陳平安關係不錯,生死之交都不為過,而之前聽你說……”

“寧遠與陳平安有仇?”

阮秀搖頭,糾正道:“寧小子沒有仇人,是陳平安自己這麼覺得。”

阮邛只是問道:“要是我收了劉羨陽為徒,以後他倆在神秀山碰面,會不會一言不合就打起來?”

漢子主要就是來問這個的。

那個高大少年劉羨陽,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上好璞玉,在阮邛眼中,渾身上下,哪哪都滿意。

不想撒手。

而寧遠又是自己的女婿,閨女秀秀的夫君,手心手背都是肉,以後見面幹起架來,可就不好了。

當然,最後這兩人,要是鬧得不愉快,不可調和,阮邛還是會站在寧遠這邊,畢竟是進了一家門的女婿。

阮秀稍加思索,便事無鉅細的,把陳平安與寧遠,如何結怨,當時書簡湖的裡裡外外,只要是她知道的,都一併說與老爹聽。

良久。

漢子聽完了敘述,喝了口酒,說道:“寧遠無錯。”

他又補了一句。

“其實陳平安也沒甚麼錯。”

一個是路見不平,遞劍蕩魔的山上劍修,一個是為了親如兄弟的顧璨,想要報恩的陳平安。

在各自角度立場,都沒甚麼錯。

阮秀斟酌道:“爹,既然你喜歡那個劉羨陽,看重他的資質,那就領回山門嘛,想那麼多做甚麼?”

“寧遠那邊,我自會與他說清楚,在我看來,劉羨陽也不是甚麼不講理的,以後他倆見了面,應該打不起來。”

其實還有一句,不過秀秀沒有說出口。

反正就算打,也不會是我男人的對手。

阮邛嗯了一聲。

心情不錯的漢子,便沒想多待,拎起酒壺,只是在臨走之時,還是將目光落在了閨女身上。

看得少女一陣發毛。

阮邛板著臉,訓斥道:“歲數上去了,看些不該看的,沒關係,但是除了關起門來,記得還要封禁天地。”

阮秀瞬間滿臉通紅。

阮邛繼而搖搖頭,自嘲道:“也怪我,這些男女之事,本該是你孃親來教你的,可我卻沒護好她。”

想到這個。

漢子神色蕭索,徑直出了門去。

……

夜間風雪驟停。

碧波萬里,星空璀璨,北海關如一葉浮萍,漂泊於東海之上,矗立於浩然邊關。

南邊城頭。

崔瀺出現在佝僂老人身旁,問道:“如何了?”

陳清都說道:“快了,只是煉化一件本命物而已,又不是合道北海關,用不了多久。”

崔瀺又問,“寧遠的那個上五境心魔,到底是甚麼?”

老大劍仙搖搖頭。

“鬼知道,天曉得,這小子如此特殊,三教祖師都聽不見他的心聲,洞悉不到心境,我能看出甚麼來。”

崔瀺皺了皺眉,“怪哉。”

陳清都隨口道:“等他出關,一問便知。”

崔瀺便沒有繼續說這個,轉而問道:“陳老前輩,依你看,這小子的上五境,殺力會抵達甚麼層次?”

陳清都認真想了想。

最後他很是篤定道:“同境的話,天下無敵,高他一境者,也罕有敵手,一般的飛昇境,也不是不能碰一碰。”

評價很高了。

但其實也不算太高。

除了寧遠自身的戰力,老大劍仙還把其他算了進去,比如那把太白仙劍。

這把劍,雖然裡面的劍靈,遠在青冥天下,殺力銳減,可在暗藏一座雷池過後,又增長了不少。

自古以來,五雷正法,論殺力,就只在劍修之下,還差不了太多,而在當年的登天一役中,遠古雷部諸神,就讓人族吃了大苦頭。

大驪京城的那個老車伕,不在其中,事實上,遠古天庭雷部,神將極多,老車伕身在其中,職位只能算是中等。

不管如何,寧遠後續的上五境,輔以一把“雷道仙劍”,殺力都是驚世駭俗,單憑這兩點,殺一般的仙人境,就是砍瓜切菜。

強一點的,也接不了多少劍。

崔瀺卻有些憂愁,搖頭道:“一位強橫仙人的鎮妖關主,相比左右和阿良,還是差了很多。”

身為寧遠的修行護道者,崔瀺對於這個年輕人,期望很高。

畢竟是要擔任三關之一的大劍仙,如此修為,恐怕難以服眾,也難以在數年之後,帶領麾下,抵擋妖族大軍。

最好是能在蠻荒入關之前,就躋身仙人境,那也是崔瀺心中最理想的狀態,可難就難在這。

寧遠的境界,增長的已經足夠迅速,若從兵解轉世開始算起,到現在,不過兩三年而已,就摸到了上五境的門檻。

崔瀺也不是沒有手段,能讓他在躋身上五境過後,短短几年時間,更上一層樓,抵達仙人。

可這,就有些拔苗助長的嫌疑了。

他需要的,是一位戰力滔天,劍氣比之文聖左右,劍意相較亞聖阿良,還要強橫的超絕劍仙。

不是一個靠著天材地寶堆砌而來的紙糊仙人。

老大劍仙呵了口氣,幽幽道:“不管如何,信他就是了,說來也可笑,我們這些修為高的,居然要將那份天大希望,放在一個晚輩身上。”

崔瀺卻說了句截然相反的話。

“我們老了,都不行,也都沒那份心氣,去做某些事,所以就需要傳承,將這些希望,寄託於他人。”

“換一個說法,我們的人間,要是連年輕後生,都不那麼朝氣蓬勃,顯得死氣沉沉的話……”

“那不是完了?”

老大劍仙笑著點頭。

“國師大人,此言有理。”

陳清都突然開口,揉著下巴,好似在自言自語,“真想看看百年千年之後的光景,要是一切順利的話,臭小子應該至少都是十四境了吧?”

“到那時,人間有無換新顏?”

“寧遠也老了的時候,某一天,會不會,也有個年輕人,口無遮攔,站在他面前,說些大話?”

崔瀺笑著搖頭。

“不清楚,鬼知道,天曉得,所以這樣一看,老大劍仙要是想得知多年後的光景,就再多活個百年千年。”

佝僂老人不再言語。

崔瀺嘆了口氣。

遠處。

寧遠已經完整煉化山嶽玉牌。

而在他的心湖中。

平整如鏡,水面之上,忽起漣漪陣陣,天高地闊,日月星辰,巍峨長城,倒懸山嶽,敬劍仙閣,大妖屍骸,皆倒映其中,應有盡有。

城頭有個青衣姑娘,倒懸山嶽之中,又有個憑欄而望的女子。

寧遠對此不陌生,也絲毫不覺得意外。

阮秀姜芸。

不是心魔,只是年輕人的心之所念,幻化而出罷了。

唯有一物是例外。

心湖鏡中,水面之下,在那些宛如海市蜃樓的諸多倒影內,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初看就是他自己,可乍一看,又不盡然,更像是那位龍泉郡城,被楊老頭燒造的人身青瓷。

長久與其凝視,越發覺得似是而非。

此人始終一言不發,神色恬淡,從那些倒影內,緩緩走出,最終來到寧遠身前,天地死寂若墳塋。

以心神內視的寧遠,猛然就有些毛骨悚然,好像只要對方願意,就可以隨意伸手,一指點破鏡面。

故而乾坤顛倒。

故而主次對換。

藉此機會,寧遠索性蹲在湖面,直接問道:“你就是那個“一”?”

那人稍稍遲疑,好像對於寧遠率先問的這個問題,深感意外。

想了想後。

他點點頭。

驀然之間,寧遠心中就冒出了一個想法,遂死死瞪著他,一字一句,問道:“我的年少時分,有無熬過某個冬天?”

“是否早已凍斃於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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