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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第850章 挑燈夜讀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長夜將至。

刻完了字,眾人紛紛離去,禮聖帶著寧遠,也是重返城頭,在小夫子的撮合下,結識了一位墨家鉅子。

這位墨家鉅子,無論是修為還是手段,都不是大驪京城那位欒長野可以比擬,是真正的墨家老祖之一。

欒長野的“鉅子”之名,其實也名不副實,不是自封,而是被大驪百姓加的一個稱呼。

難得遇到這麼一位貨真價實的墨家鉅子,寧遠便仔細詢問了一番,關於腳底下的北海鎮妖關。

確實是復刻了當年的劍氣長城。

不過由於某些原因,建成之後,其堅固程度,肯定遠遠比不上劍氣長城,大概只有三四成的水準。

禮聖解釋了一番。

浩然天下的陣法宗師,不少,但其實或多或少,都差了點意思,原本文廟是想去請三山九侯先生的。

不過人家沒答應。

禮聖也曾親自拜訪,可還是碰了一鼻子的灰,特別是當他提起,北海關的主人,會是某個“年輕人”之後……

三山九侯先生,更是直接揮手趕人,半點不看小夫子的臉面,順帶著罵了那北海關主一句。

寧遠當然知道是因為甚麼。

三山九侯先生,曾與他見過一面,整整洽談了一夜功夫,最後臨走之前,還直言不諱的,想要收他作為嫡傳。

他沒答應。

人家一位遠古修士,總要給自己留點面子。

等到墨家鉅子走後。

寧遠來到一處城牆附近,靠近那架鞦韆,摘下養劍葫,又額外掏出一壺酒水,遞給身旁的小夫子。

此地位於北海最北,明明只是一月初,剛過正午時分,天色就已經發黑,哪怕高空懸掛明月,在風雪的遮掩下,也有點伸手不見五指。

寧遠盤坐城頭,默默喝酒。

聽禮聖之前所說,北海關的三月初,將會徹底“無晝”,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是漆黑一片。

到了浩然天下的寒冬臘月,北海關又會轉為暖季,晝長夜短,一天到晚都是大日普照。

這種天時,比舊劍氣長城還要來得惡劣,除了這些,北海關所在之地,方圓幾十萬裡海域,兇獸多不勝數。

當然,機緣也不會少就是了。

浩然天下,人間水運的濃郁程度,恐怕需要青冥和蓮花加起來才比得上,五湖其實算不得甚麼。

最為廣袤的,是四海。

東西南北,又各自區分內外,目前各個海域的龍宮水君,大部分所管轄的地方,都是內海。

外海較少,不止是因為外海版圖過於遼闊,更多的,還是因為外海的險惡之處,太多。

為何文聖一脈的劍修左右,在修道有成之後,要去周遊五湖四海?事實就是,除了尋那個裴旻問劍,還是對於自身修為的歷練。

那位人間最得意,躋身十四境後的數百年,也多次出海訪仙,最後還定居在了扶搖洲南部沿岸。

哪怕是數千年前的浩然陸沉,在飛昇去往青冥天下之前,都花費了無數歲月,乘船出海,周遊天下。

禮聖好像心情不錯,跳上城頭,沒有甚麼讀書人的架子,就這麼盤腿而坐,隨口笑問,“在想甚麼?”

寧遠放下養劍葫,同樣隨口道:“想人生,想理想,想著自己的上五境,也想著家中的未婚妻子。”

小夫子嗯了一聲,“人之常情。”

寧遠好奇道:“禮聖,您老人家道齡這麼多年,年少時分……”

讀書人趕忙擺手,“去去去,還打聽起我的私事來了?沒大沒小的。”

寧遠抿下一口酒,“那咱們應該聊點甚麼?”

禮聖居然還仔細的想了想。

最後發現確實沒甚麼好聊的,他便站起身,將已經喝完的酒壺,遞還給年輕人,說了句滋味不錯,隨後扭頭就走。

寧遠也沒出聲。

結果沒走幾步遠,禮聖忽然又回過身,對著那個背對於他的青衫劍仙,作了一揖,笑道:“浩然兩字,刻得不錯。”

這就是小夫子為何心情不錯的緣故。

古往今來,舊劍氣長城那邊,南邊城頭最高處,總計有十八個大字,代表三教的那些,“道法”在前。

但是腳底下這座嶄新的“劍氣長城”,在關主寧遠刻字之後,順序有了變化,“道法”竟是排在了“浩然”之後。

這無疑是對儒家的一份認可。

當然了,寧遠的認可,其實分量甚麼的,不算太高,但是代表劍氣長城,外加老大劍仙也在場,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青衫客沒有回頭,只是騰出一手,拍了拍背後長劍。

禮聖笑了笑,收起作揖姿態,叮囑道:“停留北海關的時間,不會太久,接下來,趁早將其煉化。”

話音剛落。

小夫子就消失在這處城頭。

與此同時,盤腿而坐的青衫劍仙,身前就多出一塊山嶽玉牌,質地精美,上面刻有一個“北”字。

代表鎮妖關之主的信物。

也是一件空間重寶,因為上面沒有施加禁制的原因,寧遠很輕鬆便打上烙印,以心神進入一觀。

別有洞天。

十里方圓的乾坤玉牌。

浩然天下的空間寶物,對絕大部分人來說,只有兩種,那就是方寸咫尺,但其實更高品秩的,還有傳說中的“乾坤之物”。

內裡版圖,最少也有幾里大小,並且可以裝入活物,類似小型福地,供人畜休養生息。

一般的仙家坊市,方寸物都稀少得可憐,咫尺物數年難得一見,至於更高一級的乾坤物,鳳毛麟角都算不上。

可作神物。

長久以神仙錢溫養,幾百年,幾千年,經營得當的情況下,說不定就能真正成為洞天福地。

不過這件信物,不是拿來做這個的,禮聖給他,除了親自遞交關主之位,還是贈予一份五行機緣。

五行之土,有了。

距離躋身上五境,又近一步。

寧遠端詳了好一會兒,最後將玉牌收入袖中,轉頭看向來人。

有些意外。

一襲白衣的高大女子。

一位背劍的青年修士。

寧遠與陳平安點頭致意,隨後看向身旁站著的持劍者,問道:“前輩?”

她說道:“我有個提議。”

寧遠瞬間會意,果斷搖頭。

“不打。”

女子微眯起眼,“怕了?”

寧遠笑著搖頭,說了句很是狂妄的話。

“這天底下的修道之人,只要境界不比我高的,那麼都不被我視為對手,就算給他千年萬年,也只能望我項背。”

青衫客隨之側身,看向稍遠處的陳平安,面無表情道:“陳平安,你現在不行,以後,將來,同樣如此。”

“你終其一生,都不配與我問劍,就算非要找我打,也是自討苦吃,自取其辱,殺你,一劍足夠。”

很是目中無人了。

那個跟隨持劍者,以心神煉劍多日,小有所成的陳平安,聞聽此言,拳頭不自知的攥緊。

終是未發一言。

高大女子看向陳平安。

寧遠同樣如此,細細打量幾眼後,自顧自點點頭,隨口道:“有了點長進,當然,不是說你的劍術。”

青衫客擺擺手,“下次吧,你要是能發奮圖強,追上我的境界,那時候你找我問劍,我肯定給這個面子。”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而後拱了拱手,依舊沒吭聲,這個被看穿心思的年輕人,轉身邁入風雪中。

等他走遠。

高大女子忽然開口道:“寧遠,多謝了。”

帶著陳平安找上寧遠,看似想要兩人切磋一場,實則不然,一場明知必輸的問劍,有甚麼好打的。

持劍者要的就是這份“羞辱”。

仇人之言,最為砥礪道心。

寧遠抬起頭,好奇問道:“前輩,你這護道方式,真是簡單粗暴,難道就不怕我說得太噁心,導致陳平安心魔滋生,瞬間墮入地獄?”

還真別說。

細數一路遊歷,寧遠的毒舌,無論是直著罵,拐著彎罵,拖家帶口的罵,樣樣精通。

在此道,功力相較於劍術,難分高低,甚至有些時候,寧遠自己都覺得,將來躋身天人,要不要合道“口吐芬芳”了。

持劍者搖搖頭,隨口道:“陳平安要是連這點心性都沒有,那就是當初我那個劍靈,選錯了人。”

寧遠嘆了口氣,附和道:“確實如此,說來還有點可惜,陳平安要是心性不過關就好了。”

“最好是碌碌無為,然後前輩就會看不起他,然後很是巧合的,又看上了我……”

說到這,男人呵呵一笑。

想想就美得很吶。

豈料她撩了撩鬢邊髮絲,低頭看向寧遠,眨了眨眼,淺笑道:“好像你說的這些,還真有道理?”

寧遠趕忙晃了晃斗量,言語之間,表示自己這輩子的桃花孽緣,已經足夠多,前輩可不要多想。

千萬千萬,莫要饞我身子。

高大女子笑了笑,不以為意,兩人滿打滿算,也見過好幾次,算不上朋友,但也絕不會是仇人。

瞥了眼寧遠手上的養劍葫,持劍者伸出手來,順便攏了攏衣襬,坐在城頭。

寧遠遞了過去,“前輩要是不介意我的口水,那就喝。”

然後立馬就被嫌棄了。

男人便掏出一隻青瓷杯,是當初從劍靈茅屋那兒偷來的,擱在地上,為其斟滿,推了過去。

她一飲而盡。

隨後好似閒聊,問道:“給她取了個甚麼名字?”

寧遠咂巴了幾下嘴,小心翼翼道:“劍靈姐姐的名字,過於大家閨秀了點,前輩聽了,真不會生氣?”

她隨意道:“我都把她送給你了,還在意這些?以後你就算把她娶進家門,我也懶得多管。”

那天之後,持劍者就剝離了劍靈的大部分記憶,她是她,她卻不再是她,所以其實已經是兩個人。

劍靈此時此刻,嚴格意義上,也不算是遠古神靈,只是還保留著極小一部分的神性,相比大多數的五嶽山君,還要更低。

寧遠便說出了那個名字。

寧溪月。

然後她就笑著點頭,“挺好的。”

寧遠問道:“前輩,何意?”

他是問為甚麼,持劍者要留她繼續待在人間,按照常理,怎麼都應該收走,合二為一才對。

劍靈之神性,哪怕再少,也是隸屬於持劍至高,而遠古神靈又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即使散去一絲神性,金身也會出現裂痕。

有句俗話說得好。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劍靈一日待在人間,沒有回歸主身,那麼持劍者的境界,就一日不會抵達最巔峰,最多隻是無限逼近。

高大女子沒有立即回話。

問也不問,一把搶過寧遠手中的養劍葫,徑直往瓷杯裡倒,幾次三番,連飲數杯,貌似還沒動用修為抵禦,導致耳根子那塊兒,都有些許泛紅。

天下飲酒之人,即使修道長生者,在不催動道法的情況下,多喝幾杯烈酒,同樣會醉。

看來持劍者鎮守天外期間,一萬年裡,很少飲酒啊,寧遠揉了揉下巴,自顧自傻樂。

誒,劍術層面,差了好幾個十萬八千里,但是論喝酒,十個持劍者,也比不得一位北海關主。

良久。

她抬起頭,看向被天色與風雪遮擋的一輪明月,緩緩道:“當時我那個劍靈,說的那些話中的有些話,我覺得有點意思。”

“既然有點意思,那就隨她好了。”

言簡意賅。

於是,寧遠沒再喝酒,將養劍葫擱在兩人中間,雙手攏袖,又問了一個,曾幾何時,已經問過的問題。

“前輩,無論是人也好,神也罷,我們生於天地,不該是為自己而活嗎?等待那麼多歲月,還要給自己找一個主人?”

“不累嗎?”

她笑著反問,“浩然與你無關,那你怎麼還要當這北海關之主?去替儒家文廟,抵禦三分之一的妖族大軍?”

寧遠有些意態蕭索,隨口解釋:“我一個劍氣長城來的外鄉人,要娶一個浩然天下土生土長的姑娘,當然要乾點好事啊。”

她忽然岔開話題,笑道:“萬年以前,天庭的光景,你沒見過,陳清都,禮聖,同樣沒有,但我知道,記得一清二楚。”

“你問的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了,我當然想過,還不止一次,但是有些事,是應該窮盡一生,也要去追尋的。”

她喃喃自語。

“明月常團圓,故人難重逢,舉杯空對影,燈火照孤帆。千年萬年過後,登樓又翻書,風雪舊曾諳。”

寧遠沒來由道:“念舊。”

說到此處。

青衫客忽然計上心來,坐直身子,伸手入袖,不動聲色的,掏出一封自己的大婚請柬。

然後當場就被人慘遭拒絕。

男人撇撇嘴,內心腹誹幾句,而後將請柬再度收入方寸物中,拿起養劍葫,繼續埋頭喝酒。

還故意不給她倒酒。

我的酒,我想給你就給你,不給你,你也不能說啥。

惱羞成怒?

砍死我啊。

老大劍仙就在此地,禮聖也剛走不久,怕你啊?

就這麼安靜坐了一會兒。

白衣女子忽然站起身,拎起金色長劍,身形逐漸消散之際,有一句心聲,傳入年輕人心湖。

“寧遠,我與你,還不算多熟,你的婚事,我就不去摻和了,不過將來那個被你賜名的姑娘,要是有了嫁人的那天,你可以告知我一聲。”

寧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呵,矯情。”

在此之後。

姜芸來了一趟,沒甚麼大事,就是按照慣例,給自己男人送來了一份食盒,伙食不錯,是在北邊城頭打來的,那邊駐紮著一大撥墨家修士。

沒有甚麼花前月下,姜芸很快離去,說是要找禮聖,以劍氣長城隱官大人的身份,商談倒懸山搬遷事宜。

老大劍仙指點了幾手煉物之法,隨後返回茅屋那邊。

子時時分。

一襲儒衫出現在南邊城頭。

崔瀺說道:“文廟最後一場議事,就在五天之後,時間所剩不多,所以你趕緊閉關,煉化北海關的山嶽玉牌。”

“煉化之後,我們再火速去往中土神洲,接下來沒甚麼要緊事,走個過場而已,你的上五境,不能再拖了。”

寧遠點點頭。

來到此地之前。

他其實多次想過,崔瀺所說,給他準備的五行之土,到底是甚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大驪的五色土。

結果居然是一座北海關。

國師大人,算無遺策。

那個遲遲無法窺見的上五境,終於有了定數,一切的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最遲不會超過二月二。

因為最後一件五行之火。

就是火神。

亦是即將成為他妻子的那個姑娘。

然後崔瀺就隔空拋給他一本冊子。

“照著上面所寫,近期有空,好好琢磨琢磨,最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那樣大婚之後,你的上五境,才會愈發穩固。”

話音剛落,讀書人就已經離開城頭。

而當寧遠看向手中這本冊子,瞬間就有些瞳孔放大,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國師大人,居然會做這種事?

原來這是本仙家秘笈。

長春宮的上乘雙修秘術。

秘笈全篇,除了文字說明,幾乎每一頁,都有精美插畫,隨意翻看些許,寧遠除了氣血上湧,還有不少古怪之色。

插畫上的男子,相貌堂堂,竟是自己。

而那位袒胸露乳,姿勢“大開大合”,美豔無比的豐腴女子,寧遠同樣極為熟悉,前不久還見過。

以前的大驪皇后。

現在的太后南簪。

嗯,有點說法。

於是,一襲青衫,開始挑燈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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