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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龍泉青瓷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金穰山。

楊老頭不再運轉神通,老人走出龍窯,眨了眨渾濁老眼,看向小鎮方向。

一直等候在此的崔瀺,與他動作一致,問道:“都已經做成了?這麼快?”

楊老頭嗯了一聲,“本就塑造完成多年,不過是擇主而已,有甚麼難的。”

佝僂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崔瀺,重開飛昇臺,如此異象,哪怕我故意遮蔽了天機,別處天下瞧不見,可這是浩然天下,儒家書院那邊……”

崔瀺笑道:“無妨,本來就是做給他們看的,老神君無需憂慮,道祖都給這小子讓了道,我們還擔心個甚麼?”

楊老頭忽然問道:“當時劍氣長城那邊,一眾劍修去往天外,陳清都緊隨其後,在此之後,持劍者又緊跟著下界……難不成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崔瀺說道:“大差不差。”

楊老頭感慨道:“好一個繡虎崔瀺。”

原來如此。

難怪持劍者找上寧遠,白玉京做客小鎮之時,從始至終,崔瀺身為寧遠的護道人,都沒有出現。

一切盡在掌握。

持劍者,陳清都,陸沉,道祖,這些山巔修士的想法,所作所為,竟是都被崔瀺推衍了個七七八八。

崔瀺隨之補充解釋,緩緩道:“很早之前,其實我就在盤算,該如何做,才能讓老神君手上的半個“一”,完完整整,並且不留禍患的交給寧遠。”

“直接給?”

崔瀺搖搖頭,“不行,自古以來,神道天庭,都是我們人族的大敵,一旦貿然送了出去,都不用想,寧遠所遭遇的,一定是第二次的天下共斬。”

“沒有例外。”

“所以思來想去,就需要找一個人,來為此事擔保。”

楊老頭深吸一口氣。

“道祖。”

崔瀺笑著點頭。

“沒錯,想要做成這件事,沒別的,就要一個足夠分量,能讓三教一家,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點頭之人。”

“那就很簡單了,無非就是三教祖師中的某一個。”

楊老頭問道:“為何不是至聖先師?亦或是佛祖?”

崔瀺搖搖頭,說了個不太像答案的答案。

“道祖更為近道。”

他也沒賣關子,笑著補充,“天下公認,道祖的境界,最為接近十六境,而他的道,也更為近“一”。”

“道祖做客龍泉,才能讓他老人家,更好近距離觀道,只有打消了他的顧慮,那麼就等於打消了三教的顧慮。”

楊老頭沒來由有些惱怒,皺眉道:“崔瀺,有沒有想過萬一?”

“萬一寧遠沒有說服道祖,而道祖又從中看到了某些隱患?你擔得起?我擔得起?”

崔瀺轉頭看了他一眼。

讀書人臉色平靜,隨口道:“那就更好辦了,要是出現了這個萬一,無非就是一種結果。”

“道祖親自出手,打殺老神君,再將寧遠這頭域外天魔,生生煉殺,而那半個“一”,則是被他拿去觀道。”

崔瀺微笑道:“而我依舊相安無事,沒了寧遠這把劍,大不了我再轉頭去找陳平安,雖然這個小師弟如今,修道平平,可總歸是有的選的。”

如此言語,饒是楊老頭,也有些忍受不住,破口大罵道:“崔瀺,你他媽的……”

讀書人擺擺手,笑眯眯道:“老神君罵我作甚?如今境地,不是沒有出現那個萬一嘛?”

“寧遠得了半個一,老神君也沒有身死或跌境,有道祖擔保,三教也不會對你刁難,我也做成了一件深遠大事。”

“這還不夠圓滿?”

楊老頭想了想,就此沉默。

該說不說,確實如此。

兩人沒再言語,一同看向遠處。

十二腳牌坊樓,這座重啟的飛昇臺,懸停天幕雲海片刻後,沒有就此飛昇離去,而是再次與大地接壤。

卻不是回歸小鎮。

飛昇臺傾斜向下,目的明確,直奔金穰山而來。

在此間隙,楊老頭有些憂心忡忡,問道:“崔瀺,得了半個‘一’的他,還是他嗎?”

崔瀺笑了笑,反問道:“此物是被老神君一手塑造,難道還要問我?”

楊老頭眼神低垂,“瓷人是你的。”

讀書人搖搖頭,糾正道:“瓷人並非我所有。”

飛昇臺就此與金穰山接軌,落地之後,金光迅速內斂,又成了外表陳舊的牌坊樓模樣。

一位青衫修士,背劍立於兵家匾額之下,朝著兩位老人拱手致禮,“見過楊老神君,見過崔先生。”

楊老頭愣神片刻,“是你嗎?”

那人面帶微笑,嗓音溫和道:“自然是我,老神君,當年一別,至今已有萬載,為我神道延續香火,辛苦了。”

楊老頭瞬間拉下了臉。

眼見此景,崔瀺擺了擺衣袖,笑罵道:“寧遠,你小子就別糊弄老神君了,待會兒他老人家,要是一巴掌打死你就不好了。”

“別忘了,你雖得了半個一,可此刻的境界道力,並無多少提升,我崔瀺也只是個仙人境,加起來都不夠人打的。”

這個“寧遠”,立即點頭,看向佝僂老人,眨了眨眼,嬉皮笑臉道:“老神君,再有一個多月,別忘了來喝我的喜酒。”

楊老頭顯然還是有疑慮,緊皺眉頭,沒吭聲。

“寧遠”只好說道:“我要不是自己,就不會來見老神君了,時來天地皆同力,大好機會,不應該是即刻飛昇,重歸天庭嗎?”

言盡於此。

老人終於鬆下一口氣。

對方還真沒說錯,得了半個一的他,又有飛昇臺輔佐,自此登天而去,佔據舊天庭遺址,壓根不是難事。

哪怕是三教出手干預,也不一定就能攔得住,況且很大的可能,就算有攔下的本事,也會阻攔不及。

這就是飛昇臺的厲害之處了,一旦真正開啟,就像是在人間和天庭,架起了一座金色長橋,外力幾乎無法摧毀。

十四境,不夠,十五境,難說。

一樁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黃曆了。

也是現在人間的修道之士,除楊老頭之外,幾乎無人知曉的一樁秘辛。

那就是天底下的兩座飛昇臺,最初煉製之人,就是那位傳說中的遠古天庭共主。

蠻荒天下的那座,之所以能被人打碎,是因為掌管飛昇臺的那位明月共主,早就身死多年。

就像一把本命飛劍,失去了主人一般。

而寶瓶洲這座,尚且完好,楊老頭這個掌管者,同樣未死,與當年一樣,依舊還是十四境。

得了半個“一”的寧遠,無形之中,就是得了某種神道認可,腳踏飛昇臺,只要他想,甚至能一步回歸天庭。

三教祖師,能攔,但註定攔之不及。

“寧遠”走下臺階,離開身後的牌坊樓,誠懇道:“老神君,你的飛昇臺,物歸原主,我就不佔據其中了。”

楊老頭的最後一絲顧慮,在這句話之後,也悄然消散,老人喟嘆一聲,看向年輕人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

獲得這份大道機緣的寧遠,比他更像神靈,甚至如今境界道力不在一個量級的情況下,只是往那一杵,楊老頭就有一股無形中的壓力。

神格地位使然。

“寧遠”本可以強行煉化飛昇臺。

鳩佔鵲巢,穩穩佔據其中,靠著這件遠古天庭神物,即使境界低微,也天生立於不敗之地。

就像坐鎮一座規模較小的“小天庭”。

但終究沒有如此做,崔瀺看中的這個年輕人,從始至終,一步一個腳印,所作所為,都不曾讓人失望。

“寧遠”想了想,輕聲道:“之後還希望老神君,為我多費點心思,遮蔽天機,我此刻,尚且不宜拋頭露面。”

楊老頭自然應允,大袖一招,那座與地接壤的十二腳牌坊樓,驀然懸空,繼而化作芥子大小,被其拘押在手。

“寧遠”又轉而看向崔瀺,作揖道:“崔先生,大驪京城那邊,那位主身,還望替我與他說一句話。”

崔瀺伸手示意。

“他”緩緩道:“諸多困惑,暫且拋之腦後,慢行快行,皆無忌,山高水長,終有柳暗花明之機。”

這回輪到崔瀺摸不著頭腦了。

讀書人皺眉道:“寧遠,是你嗎?”

那人回道:“是我。”

“寧遠”拍了拍身後的金色長劍,微笑道:“當然是我,我叫寧遠,忽如遠行客的遠,我是一名劍客。”

崔瀺一臉吃了屎的表情。

好在那人在言語過後,就徑直抬起腳步,走下那口事先就為他準備好的龍窯。

龍泉青瓷,還需打磨。

崔瀺一如之前的楊老頭,同樣鬆了口氣,還好,目前來看,事態沒有超出預期太多,尚且還在謀劃之內。

而在一襲青衫就要走入龍窯之時。

一位青衣姑娘,剛好抵達金穰山,匆匆趕來的她,見了兩個老頭,一頭霧水,瞥見那人背影后,更是沒來由的,一陣心悸。

火神心悸,破天荒,頭一遭。

“寧遠”如有感應,轉過身來,看向那個女子,笑道:“阮姑娘,好久不見了。”

剎那之間,見其真容的阮秀,如臨大敵!

她死死盯著那人,問道:“你是誰?”

那人卻沒有回話,再度轉身,就此走入那口最近開闢的龍窯之內,身形隱沒,消失無蹤。

阮秀只好看向崔瀺。

崔瀺卻是反問她,“阮姑娘,看出來甚麼沒有?”

阮秀擰著眉頭,沉思片刻,最後果斷點頭,“是他,但又不是他。”

“崔國師,怎麼回事?”

崔瀺卻打起了馬虎眼,拱了拱手,笑著說了點關於寧遠的事兒,比如此刻他,已經榮升大驪的鎮劍樓主,位高權重,假以時日,躋身上五境,成就寶瓶洲第一人,不是問題。

阮秀看著這個大驪國師,神色不善,想著要不要把老爹和寧姚都喊過來,合力聯手,給他做掉了事。

自個兒男人過得如此不如意,大半都是這個姓崔的在背後搞鬼,阮秀早就看他不爽了。

一天天的,只會算計人。

楊老頭倒是打了個圓場,看向阮秀,叮囑道:“回頭有空,可以來藥鋪找我一趟,嗯,記得帶上你爹一起。”

話音剛落,老人就已經施展縮地成寸,抵達小鎮,沒有立即返回藥鋪,在飛昇臺舊址那邊,楊老頭祭出袖中的牌坊樓,將其重新安置。

而後回到藥鋪後院。

坐在簷下那條長凳上,看向那口雨打風吹了萬年之久的天井,沒了那根旱菸杆,日子過得寡淡了些,此刻連供桌都不見蹤影,後院這邊,老人就顯得更加形單影隻。

金穰山。

楊老頭前腳剛走,崔瀺後腳就緊跟著離去,招呼也不打一聲,原地只留下那個丈二摸不著頭腦的青衣姑娘。

阮秀直愣愣杵在原地。

想了片刻,最後她抬起腳步,走向那口並未起火的龍窯,結果等她走得近了,卻被一股無形結界攔住去路。

那人不願見她。

看來確實不是他。

……

大驪京城。

諸多異象已經全數消失,夜半三更,亭臺樓閣之間,依舊燈火輝煌,酒客大呼小喝,青樓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白玉京上十三樓。

返回之後的儒衫老人,一路登高,到此停步,看向那個擁有“嶄新面目”的年輕人。

寧遠還保持著那個打坐修煉的姿勢。

睜開雙眼,沒有起身。

崔瀺徑直問道:“如何?”

寧遠略微思索,說道:“我知他難知,他知我必知,目前來看,是好事,只是我做不到將其鎮壓。”

兩人所說,其實就是那件佔據了半個“一”的龍泉青瓷。

數年之前,由崔瀺一手謀劃,楊老頭親自燒造,所用材料,絕大部分,由小鎮老瓷山揀選的碎片而來。

本命靈性,則是屬於寧遠,亦是齊靜春留下的一記神仙手,當年小鎮“天變”之前,齊靜春就曾擷取過寧遠的部分光陰軌跡。

三方合力,方才拼湊出一件人身青瓷。

寧遠問道:“此事真能瞞天過海?”

崔瀺微笑點頭,“只說當下,並無隱患,你也不用過多擔心,那件人身瓷器,老神君會幫忙看管。”

一襲青衫微微搖頭,苦笑道:“真怕走到最後,我又被崔先生算計,導致本心丟失,我不是我。”

看似兩人的對話,不清不楚,其實雙方心知肚明,只是某些謀劃,無法言說,為的就是避免被鄒子窺探感知。

寧遠確實已經成為大驪的中嶽山神。

毋庸置疑。

但換一個角度,成為山神的他,又不是他。

而是神性寧遠。

這也就是為甚麼,初次嘗試煉化鎮劍樓,那十二把勾連山河氣運的飛劍,會如此桀驁不馴,對他抱有敵意的緣故。

認神不認人。

所以當祭出斬神,完全剝離出所有神性之後,他才得到這份認可,被樓內所有供奉長劍,尊為首座。

他是第十三樓。

而一至八樓,是為八條江河水神,九至十二,則是東西南北,四位山嶽正神。

缺的就是最後一位中嶽大神。

可崔瀺花費這麼多功夫,難不成就只是為了讓他當個山水神靈?

可能嗎?

自然不可能。

對寧遠來說,要做山水神靈,區區一個大驪中嶽,算甚麼東西?他要真想做,當年就會留在劍氣長城了。

一座天下的神靈之首,不比一國五嶽來的高?

事實上,今夜成神,大驪敕封中嶽山君,只是一個幌子罷了,崔瀺真正要做的,不在京城。

而是小鎮飛昇臺。

以大驪敕封山君之天象,遮蔽半個一現世之異動,讓那件龍泉青瓷,讓那第二個“寧遠”,成為半個“天庭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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