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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不可增減一字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鎮劍樓。

崔瀺突然笑問道:“寧遠,齊靜春自始至終,都把“偏袒”二字寫在臉上,你怎麼不對他有絲毫怨氣?”

“當年為他遞劍的,是你,可不是陳平安,按照江湖道義來說,齊靜春後續所為,甚至可以說成不是個東西。”

寧遠沒有任何猶豫,說道:“為我換真身,齊先生欠的就已經還了,早已兩清,何談怨氣一說?”

“當然了,在書簡湖時候,還是有一點不忿的,可又能如何呢?總不能哭天喊地,怨天尤人吧?”

崔瀺微微點頭,岔開話題,直接問道:“寧遠,當年借道十四,是否是給自己鋪路?爭取那一線生機?”

很是一針見血了。

這其實是崔東山最早提出的問題,大概意思,就是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年驪珠洞天橫空出世的十四境劍仙,也就是寧遠,初衷就是自救。

或許是惡念在主導作祟。

看似一腔熱血的救齊靜春,深究起來,壓根就不成立,很難說得通。

會不會,身旁這個年輕人,或是如今蠻荒那邊的周密心相,才是高坐天外,佈局落子的存在?

寧遠呵了口氣,搖頭道:“江湖總有路見不平。”

“崔瀺,你這話,真不是人能問出來的,難道只要做了甚麼天大好事,在外人眼中,很沒腦子的好事,就一定是包藏禍心的?”

崔瀺立即轉身,朝他作了一揖,笑道:“只是替人問問,樓主大人可莫要放心上,老夫不善言辭,後生原諒則個。”

動作滑稽,言語滑稽。

寧遠板著臉,坦然受之。

崔瀺一張老臉上,眼角帶笑,緩緩道:“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好好謝謝你……”

年輕人立即拂袖,不是不想聽,而是趁著這空檔,搬來那條長凳,一屁股坐了上去,左手摘葫,右手取煙。

然後他將煙桿子往前一攤。

“國師大人,可以說了。”

老人言語簡潔,“多謝你的所作所為,讓我一個被儒家剔除在外的讀書人,能夠理直氣壯的,進入文廟講學。”

這句話,說得委實是真心實意。

沒有年輕人的仗劍北遊,快意出劍,就沒人幫他印證畢生所學的事功學問,沒有這一切,禮聖就肯定不會捏著鼻子,親自來請崔瀺去往中土神洲。

作為一名讀書人來說,治國講學平天下,無疑是最大的殊榮。

崔瀺做到了嗎?

自然是做到了,百餘年間,一手打造瞭如今的大驪,弟子門生,上到天子權臣,下至坊間學塾,數不勝數。

但地盤還是不夠大。

至少對於崔瀺來說,一個大驪,一個寶瓶洲,還是小了點。

而去往中土文廟講學,雖然只是開始,但既然有了這個頭,後續基本就沒了任何問題,循序漸進便是。

也是因為這個,去往中土講學的崔瀺,與文聖一脈的關係,也緩和了不少,師弟左右,也願意在議事期間,抱劍立於師兄身後。

讀書人再次作揖。

寧遠這回沒有坦然受禮,拱了拱手,誠懇笑道:“沒有國師大人的指點迷津,我也無法走到現在。”

當年離開劍氣長城,第二次的北遊路上,看似是被人算計著走,當然,確實如此,可說到底,沒有崔瀺的這些“古怪鋪路”,他早就死了。

第二次的“天下共斬”,之所以沒有落到他頭上,毫無疑問,完全就是因為兩個人,一個近在眼前,崔瀺,一個遠在天邊,齊先生。

兩相成全。

不得不說,真是一盤好棋。

寧遠猶豫了一下,輕聲搖頭,“其實無論第一世,還是現在,走到如今,我都不怨三教。”

崔瀺伸手搭在欄杆上,眺望大驪京城,沒有轉頭,笑道:“說說看。”

寧遠點點頭,“換成我是三教之中的大修士,大抵也會如此,畢竟事關人族的千年萬年。”

“萬年之前,死了那麼多前輩先賢,好不容易登天成功,不再被神族視為魚肉,誰願意繼續去承擔風險?”

“我是域外天魔啊。”

“依照這片人間來看,我是異類,本就該合力誅殺,不留禍患,說來也好笑,我曾多次試想過,換成我是道祖,察覺到一頭天外來客……會怎麼做?”

寧遠自問自答,平靜道:“能怎麼做,趁其弱小無力,一巴掌打死好了,還不是簡單的打死,必須挫骨揚灰,魂飛魄散,死後無輪迴,無往生,無因果。”

青衫客笑了笑,發自肺腑道:“很是慶幸,我來到的這片人間,不是神道為首時期,也不是洪荒年代。”

“是眼下,是青冥天下有道門,是蓮花天下有佛教,是此刻所在的浩然天下,有儒家,有百家爭鳴。”

“我來的人間,是有蠅營狗苟不假,還很多,但是善意,也不少的,我見過,也碰到過,所以這個姓寧的江湖劍客,也願意對這個世界,抱有一份純粹善意。”

“因為我沒死啊,我是被算計,在爛泥坑裡摸爬滾打,這不假,可我至少還活著,以一頭域外天魔的身份,好好活著。”

“這已經足夠了。”

“有人一言不合,就要砍死我,也有人對我一見如故,對我掏心掏肺的講道理,喝酒論學問。”

“有人修道,只圖長生,冷眼看世,也有人修道,無論是剛在山腳,還是已經踏上山巔,都總喜歡回頭看看,不止是看來時路,還想著能不能拉後來者一把,如此傳承有序,人間大美矣。”

如果說頭兩句,是寧遠說與崔瀺聽的,那麼後幾句,就是說與他自己,或是這座天地聽的。

鎮劍樓上,有人背靠煙火,輕聲訴說,猶如萬年孤獨的秋蟬,在最高枝頭,對天地放聲。

崔瀺難得有一絲唏噓。

老人輕聲道:“聞聽此言,真是大慰人心。”

隨即又補了一句某人的口頭禪。

“善。”

寧遠扯了扯嘴角,冷不丁問道:“國師大人,就不怕我說的這些,也是我早就打好的腹稿?用來忽悠你的?”

一襲儒衫隨口道:“如果你真能把戲演到這個地步,把三教,把齊靜春,把我,都給甩得團團轉,那麼我認。”

崔瀺忽然轉頭問道:“書簡湖之行,感受如何?”

寧遠抽了口旱菸,徐徐吐出,而後直起身,看向京城之外,伸手指了指,答非所問,“來的時候,我見鳴鏑渡那邊,有一大批墨家子弟破土動工,所為何事?”

崔瀺明言,“開鑿河床,準備聚寶瓶洲六江十二水,最終於老龍城外,入海作大瀆。”

寧遠內心泛起古怪。

對國師大人來說,一般能跟他講的,基本都是與他有關。

果不其然,崔瀺笑著補充道:“等你躋身上五境,這份苦差事,就交給你好了,聽說當初在桐葉洲,你就做過一回江河改道的事兒?”

“這不剛好有經驗,正對路子,你又還是劍修,遞劍鑿山,開路,引水,無異於手拿把掐。”

寧遠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只是問道:“這條寶瓶洲歷史上的第一條大瀆,在國師大人這邊,可有定好名字?”

崔瀺也不隱瞞,直接說道:“齊瀆。”

寧遠便很快嗯了一聲。

各自心裡有數。

一襲青衫轉而低頭,看向樓下那個守在門外的婢女,又問,“這個稚圭?”

崔瀺說道:“到時候她會沿著你開闢的這條齊瀆,走江化龍,躋身十四境。”

寧遠不在意為他人鋪路,而是問了個別的問題,“這條真龍之屬,好管教嗎?”

崔瀺瞥了稚圭一眼。

“看你,管不了就一劍殺了,齊靜春對她好,那是齊靜春的事,我崔瀺不在此列,你也是。”

“你就算把她收入後宮,我也懶得管,這頭真龍,大驪有她,錦上添花,沒了她,也無傷大雅。”

寧遠又道:“鎮劍樓,我大概只能大煉,無法煉為本命物。”

“足夠了。”

“裡頭有甚麼貓膩?”

“有,但不多,說與你聽也無妨,無論是大驪的仿造白玉京,還是小鎮楊老頭手上的真正鎮劍樓,除了送給你當做成道之地外,還是給你將來留的一條退路。”

“……我咋那麼不信呢?”

“可你沒得選。”

寧遠沒再提問,開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崔瀺也沒想多待,走之前對他叮囑道:“身為大驪的鎮劍樓主,新帝登基,你不去就算了,可一些官員,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要混個臉熟的。”

寧遠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

“哦。”

儒衫老人搖搖頭,沒來由說道:“命運這東西,真正強大之處,就在於當你回頭看時,發現想要抵達此時此刻的此處,過程竟是不可增減一字。”

崔瀺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笑道:“少年郎,想那麼多做甚麼,學學阿良,今朝有酒今朝醉。”

“兩個姑娘而已,很多嗎?”

“阿良禍害的良家女子,一雙手都數不過來,雖然聽說個個都還是清白之身,可說到底,心都被這狗日的拐走了。”

“他都沒有自問自省,沒有愧疚難當,你矯情個甚麼勁?退一步講,咱們就算真是書中人,又如何?”

“書裡不知書外,那些詆譭謾罵,我們又聽不見,怕甚麼,夢裡不知身是客,流水落花終去也,

棘途苔冷,荒原香簇,明月高樓,天上人間,最是千古不變,是非好壞,前人做,後人說,糾結個甚麼勁?”

老人一步跨出,離開鎮劍樓。

其實還有一句。

“寧遠,你想不被人詬病,不被人罵,很簡單,學齊靜春,做齊靜春就好了,但是有沒有想過,我們的人間,我們的世道,好人是難有好報的?”

“齊靜春做了一輩子的好人,對不對?對於此事,恐怕就連道老二,也得捏著鼻子承認,可他的下場呢?”

“好嗎?”

……

崔瀺走後沒多久,欒長野來了一趟,找上寧遠,沒聊幾句,只是將一本冊子交予年輕人,裡頭記載的,除了仿造白玉京的圖紙,還有大驪十二位山水神靈的各自底細,極為詳細。

煉化鎮劍樓,需要這些神靈相助。

好巧不巧,寧遠的袖裡乾坤內,此刻就有其中一尊神靈的頭顱,也就是當時在龍泉郡,斬首的那位鐵符江水神。

身為鐵符江水神娘娘,楊花本身沒做甚麼壞事,淪落到這個地步,完全就是因為沒腦子,也是咎由自取。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太后南簪。

不過寧遠沒急著去皇宮,他不是老好人,別人的事,肯定沒那麼重要,臨近晚霞時分,他獨自走下鎮劍樓,帶上那個等候已久的姑娘。

沒直接回客棧。

而是夜遊京城。

離開意遲巷,穿過箎兒街,這回沒再牽馬,那匹在客棧買來的白馬,拴在了鎮劍樓那邊,寧遠與姜芸,並肩而立,緩緩行走在京城最為繁華的一條街道上。

月色疏淺。

姜芸突然問道:“崔先生不是說,要你近期就開始煉化鎮劍樓嗎?”

寧遠笑著搖頭,“那東西又不會長腳,跑不了,不急的,但是姜姑娘不一樣,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姜芸微微臉紅。

她輕聲道:“這次應該會待挺久的,等你煉化了鎮劍樓,下個月初,我陪你一起去中土神洲。”

寧遠笑著回了個好。

路過街邊一個小攤,男子心頭一動,便花了幾文錢,給身旁姑娘買了一串糖葫蘆。

現做,所以兩人就杵在旁邊乾等,姜芸面露疑惑,但還是沒說甚麼,等做好之後,徑直往嘴裡塞。

寧遠攏著袖口,問道:“好吃嗎?”

姜芸剛咬下一顆山楂,半邊腮幫鼓起,點了點頭,含糊不清的回了個好吃,模樣可愛的緊。

寧遠便從她手上搶過,自己也吃了一口,結果立馬就吐了出來,皺眉道:“他孃的,這麼酸,你怎麼吃的下去的?”

姜芸同樣往地上一吐,眯眼笑道:“因為是你買的啊,寧大劍仙,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佔你便宜,要是說話不好聽……”

“你以後不給我買了怎麼辦?”

寧遠滿臉狐疑,一連三問,“當年在倒懸山,我就沒給你買過東西?我有這麼小氣?不至於吧?”

姜芸嘟起嘴,故作生氣,信誓旦旦道:“沒有!啥都沒有!”

“你爹孃倒是大方,請我喝了好幾壇黃粱酒,你就不行了,吝嗇的要死,到現在,請我吃的第一頓飯,還是你跟阮秀的喜酒。”

寧遠有些默然,隨即搖搖頭,說道:“這頓喜酒,我就不請你了。”

姜芸緊隨其後的沉默。

然後一襲青衫咧開嘴角,笑道:“要麼沒得喝,要麼我就請你喝交杯酒,噢對了,是請你和秀秀,咱們仨一起喝。”

背劍女子瞬間滿面通紅,白了他一眼。

“美得你!”

“做了兩輩子的老好人,我還不能享享福了?天底下有這種道理?”

“……這事兒還沒著落呢。”

“怕甚麼,我寧遠的這張破嘴,你還不知道?放心吧,你跑不了,秀秀也跑不了,實在不行,我就化身一泡屎,沾你倆身上。”

“臭小子,說話恁噁心呢?”

“那你還要喜歡我這麼多年?”

“……”

“之前的那份沒羞沒臊呢?怎麼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說話啊,姜大隱官,怎麼,擱我這裝冰山美人呢?”

長久沉默。

最後她撩了撩鬢邊髮絲,目視前方,低聲道:“寧遠,從今以後,你都不能再欺負我了。”

“有沒有下不為例的說法?”

“沒有!”

“好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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