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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人生逆旅,秉燭夜遊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龍泉劍宗。

山門外,道祖止步,笑道:“就走到這裡好了,我這種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前輩,也該多為年輕後生騰出點地盤了。”

老而不死是為賊。

當然,寧遠肯定不會作此想,沒吭聲,朝著道祖作揖行禮。

道祖回了個道門稽首。

兩人相距不遠的茅屋內,走出一位身披貂皮大衣的女子,同樣是朝著道祖行儒家禮。

道祖再回一禮。

然後就這麼走了。

一個轉身,便重新回到小鎮藥鋪,道祖對楊老頭直呼其名。

道祖三言兩語,說了一件事。

楊老頭沉默片刻,全數答應。

得了這份承諾之後,少年道士就沒再多待,此次下界,完全就是靠蓮花小洞天的遮蔽,待得時間再久點,儒家那邊就得有人來了。

說不準到那時,至聖先師,佛祖,都會先後趕來。

道祖可以“放過”青童天君一次。

但佛教與儒家,可就不一定了。

就像曾經的那場河畔議事,以陳清都為首的那撥劍修,最終是個甚麼下場,舉世皆知,就算至聖先師但了保,不還是被流放去了劍氣長城。

既然答應了那小子,道祖就必然不會再追究甚麼。

沒去管留在小鎮這邊的三弟子,道祖以心聲叮囑幾句後,憑空而來,憑空而去,也就在其消失的那一刻,整座龍泉郡,光陰流水才恢復正常。

朝霞從東方而來,例如道祖過關,無形之中,就等於是給了舊驪珠洞天一份紫氣東來的氣象,只是當下不顯,時間一長,才會緩緩水落石出。

道祖不用刻意如此。

他走在哪,行至何處,哪裡就是大道所在。

……

神秀山腳。

送走了道祖,寧遠想了想,就要返回小鎮草堂,只是被劍靈喊了一句,遂逗留了片刻。

她只問了一件事。

“公子,不是說要給我賜一個真名嗎?”

寧遠略微思索,“想要甚麼樣的?”

她點點頭,“隨公子姓寧好了,名的話,單雙都可。”

寧遠雙手攏袖,笑問道:“我學問低,不怕我給你取一個難聽的?或者寓意不好的?”

她眨了眨眼,搖頭淺笑,“公子妄自菲薄不是?論學問,只說在龍泉郡,當下就沒人比得上公子了。”

還真不是她拍人馬屁。

因為此前道祖與寧遠一路閒聊,沒有故意隔絕,她也聽了個大半。

自己的這位公子,居然已經擁有了一個本命字。

不是儒家門生就算了,是劍仙也算了,明明沒有讀過多少書,卻能溫養本命字。

世所罕見。

其實應該是絕無僅有。

但事實上,就連寧遠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本命字,因何而來。

他之前也只是猜測,因為自從離開朱熒王朝版圖之後,一直到現在,他的境界道行,每天都在穩步提升。

雖然不多。

照這個速度,怕是想要躋身上五境,沒個二三十年,都是妄想。

可白撿的好處,誰不樂意,哪怕三天撿一顆銅錢,總比沒有來的好。

她忽然做了個舉動,站起身,繞過茶几,朝著一襲青衫,學那婢女之姿,欠身施禮。

她輕聲道:“公子請為我賜名。”

寧遠沒再拒絕,鄭重點頭,咂巴了幾下嘴,讓她莫急,容自己好好想想,名字這東西,可不能亂來,需要反覆思量再思量。

然後他試探性問道:“寧如煙?”

她愣了愣。

寧遠趕忙擺手,笑呵呵道:“說說而已,這名兒雖然好聽,可有些寓意不好,如煙二字,常出青樓。”

她笑了笑,聲稱無礙,如煙如煙,一聽就是個大家閨秀,自己也挺喜歡的。

寧遠沒搭理她,抿下一口茶水,望著清晨時分的神秀山,忽有所感,遂緩緩笑道:“不如就叫“溪月”好了。”

她歪過頭,“公子,有甚麼說法嗎?”

寧遠微微頷首,慢條斯理道:“有一點,但不多,比如你曾經就在那拱橋之下,龍鬚河上,以劍懸掛萬年。”

“下溪上月,一一對應。”

“此外,我還想起了一句詩詞,出自於誰,記不太清,但是意境極好,是那“臨溪照影,水月交融,閒心一片,共此清輝”。”

她莫名有些鼻子發酸。

一位曾經的持劍神女,此刻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委實是不得了,難得一見。

寧遠搖晃青瓷杯,“這是比較滿意了?”

她再度欠身,“溪月多謝公子賜名。”

寧遠揉著下巴,好奇問道:“按理說,你不應該轉變的如此之快。”

她老實回答,“此前持劍者下界,抽走了我的部分大道。”

寧遠恍然大悟。

難怪能變成個乖乖女模樣。

取完了名,青衫客喝完剩餘茶水,直起身,沒說話,大袖一甩,將她收入袖裡乾坤中。

一步登上神秀山腰,在一排尚無人居住的宅子前停步,放她落地後,隨意伸手指了指。

“既然隨我姓寧,那以後就是自家人了,讓你住山腳茅屋,不太好,所以你可以自行選擇一處。”

寧溪月點點頭,她沒甚麼要求,選了個周邊有山泉流淌的院子後,忽然問道:“公子,將來有沒有開宗立派的打算?”

寧遠直言道:“已經選址龍首山。”

她笑眯起眼,又問,“那公子,我能不能不入神秀山譜牒?以後等你的山門建立,我再去謀個長老職位?”

寧遠半開玩笑道:“喜歡公子,不用遮臉。”

寧溪月兩手一攤,一臉無辜。

“我也沒遮臉啊。”

寧遠咂了咂嘴,打量了她幾眼,問道:“身上有錢沒?”

她搖頭又點頭,從懷中摸出一把散碎銀子,一眼掃去,大概不足半吊子。

就是窮鬼一個。

寧遠便遞給她一小袋子神仙錢,不多,也就十幾枚雪花,認真叮囑道:“後續有空,自己去買幾件衣衫,小鎮那邊也好,牛角山渡口也行,反正要買,然後把身上這件脫了還給我。”

寧溪月半咬嘴唇,“這件貂皮大衣,是夫人送的?”

寧遠搖搖頭。

他說道:“一個對我很好的姑娘,當時見你不著寸縷,給你披上的時候,就沒多想。”

“現在回想,就覺得自己挺不是個東西的。”

寧遠擺擺手,“好了,暫時就這些,至於你想提前預定我宗門長老職務的事,看你本事,要是到了那天,你能締結金丹,長老算甚麼,為你開峰都行。”

話音剛落。

一襲青衫,腳步微動,縮地山河化咫尺,重返小鎮。

已經有了真名的她,沒有去往自己的住處,而是優哉遊哉,走在清晨時分的龍泉劍宗,一路下山。

天開雲霧散。

最後來到破爛茅屋附近,站在前不久剛剛開闢出的龍鬚河支流岸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水,看向水中的自己。

臨溪照影,水月交融。

美不勝收。

……

龍泉小鎮。

藥鋪這邊,寧遠熟門熟路,避開前廳大堂的視線,闖入其中。

搬來一條板凳,自顧自坐在楊老頭身旁,掏出那根旱菸杆,開始吞雲吐霧。

一老一少,兩人輪流,你一口,我一口。

兩個老煙鬼,就這麼抽了老半天,最後是楊老頭率先開了口,直截了當道:“手上那半個‘一’,等你躋身上五境那天,我會將其從落魄山剝離,匯入神秀山。”

寧遠嗯了一聲,“隨便。”

他壓根就不上心這個。

畢竟年輕氣盛,年少輕狂,就算沒有那東西,寧遠自認,自己只要不會半路夭折,終有一日,也能成就十四境。

年輕人問道:“道祖說了啥?”

老人直言道:“道祖答應,不予追究我的燈下黑,不過有個前提,就是我費盡心思鼓搗的半個一,最後只能交給你。”

“不能是別人?”

“不能。”

寧遠笑眯眯的,恬不知恥道:“那我可真有本事。”

只是沒來由有些心情煩悶。

因為這世上的所有好處,小機緣也好,大造化也罷,其實在得到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萬物兩面。

他不怕因果,但是沒誰喜歡沾染因果,徒惹一身騷,半點不討好。

楊老頭說道:“最近就可以去大驪京師了,關於你剩餘的幾件本命物,想必崔瀺早有準備,上五境,不能再拖了。”

老人很少會講大白話。

“去鎮妖關之前,最好是躋身仙人境,不然一個玉璞劍修,殺力再高,也不太濟事,況且也難以服眾。”

聞言,寧遠心頭一動,“到時候去往鎮妖關,都有哪些人隨我一道?”

老人笑著搖頭,“不清楚,得看你的本事,還有崔瀺那邊,到底能拉攏多少三洲之地的豪俠了。”

“三洲?”

“東寶瓶洲,東南桐葉洲,北俱蘆洲。”

“有甚麼說法?”

“你腦子這麼聰明,還需要我來說?”

“這其中,有沒有關於文廟議事的?”

“回頭多買幾份山水邸報,一看便知。”

此後沉默許久。

在此期間,寧遠已經歸還老煙桿,連帶著那份磅礴道力,一同還給了老神君。

沒有跌境。

只是本身的道行,因此紊亂,十八停氣府之內,海量劍意,暴躁不已,洶湧沖刷竅壁。

楊老頭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就想要幫寧遠壓制這份體內暴動,只是後者搖頭拒絕,沒答應。

寧遠知曉一個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長劍鋒芒,磨礪得出。

與以前那些玩了命的廝殺相比,這算甚麼,不痛不癢的,跟被叮子咬了一口似的,無傷大雅。

寧遠又問了一件事,關於為寧溪月燒造人身瓷器一事,表示他可以出錢,其中有甚麼難處,老神君但說無妨。

楊老頭只說近期就能打造。

不用他出錢,那件人身瓷器,主材料,用得是老瓷山的碎瓷片,輔以北嶽五色土,品相不會太差。

最後走的時候,楊老頭再次遞給他老煙桿。

老人搖搖頭,“我知你心高氣傲,也知道你肯定有後手,用來對付那桀驁不馴的老車伕,可有些事,老頭子該做的,還是要做。”

“煙桿不能幫你廝殺,但若有必要,生死一線之際,可以作為保命之物,少年郎,青山依舊在,才能至將來。”

寧遠也就沒拒絕,接過這根被人摩挲至發亮的老煙桿,輕輕別放在腰間,隨後告辭離去。

今年的這個元宵節,過得真不輕鬆。

回到草堂這邊,人氣兒少了許多。

只有阮秀留在此地,其他人,已經全數返回神秀山,聽秀秀說,她老爹今天要召開一次宗門會議。

大概意思,就是給新來的幾人,諸如寧姚,蘇心齋,桂枝,還有寧遠的兩個弟子,頒發龍泉劍宗的山門譜牒。

當然,不是要做他阮邛的弟子,只是給出一個身份,對寧姚來說,沒甚麼用,可兩個小姑娘以後在龍泉郡逛蕩,有了這個譜牒,就能少去許多麻煩。

阮秀忽然說要去鐵匠鋪舊址看看。

寧遠自無不可。

於是,一雙年輕道侶,離開草堂,離開小鎮,一路向東。

小鎮到鐵匠鋪這條路,兩人上次走,還是好幾年前了,猶記得那時候……

興許是一個傍晚時分?

恍惚間,時空輪轉。

當年的那個毛頭小子,膽大包天,跑去噁心三掌教,還偷了陸沉的算命攤子,推著那架板車,奪路狂奔。

半路遇到了一個青衣少女。

少女是來喊她回家吃飯的。

所以後來那架板車上,就多個青衣姑娘,坐在上面,被某人推著走,臉頰泛紅,喜笑顏開。

數年過去。

當初的這對少年少女,又回來了。

而他倆也即將修成正果。

走在路上,雖然身邊跟著個美貌的長裙姑娘,但寧遠卻沒有一如既往的起色心,隨手拈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

雙手搭在腦後,微微仰頭看天。

阮秀瞥了他一眼,嘟囔道:“臭小子,裝甚麼裝,你就算動作一致,也再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了。”

寧遠瞬間破功,吐出那截狗尾巴草,沒好氣道:“人無再少年,我懂,可你不也不是少女了?”

奶秀面帶微笑。

寧遠立即改口,言辭鑿鑿,聲稱我家秀秀,容顏不老,美貌無雙,簡直就是天上神女,人間女帝,笑時小家碧玉,靜時又作大家閨秀,娶妻如此,夫復何求。

回應他的,唯有兩字。

傻逼。

鐵匠鋪已經人去樓空,那座蜚聲南北的長距劍爐,也早就搬去神秀山,很少人來,多是阮邛平時無事,來這邊坐一坐。

沒有待多久。

最後兩人來到臨近龍鬚河的一片石崖處。

青牛背石崖。

亦是兩人早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重遊故地,感慨萬千。

頭頂偶有飛鳥疾掠,一雙神仙眷侶,俱是仰頭望去。

過鳥一聲如勸客,仙人呼我雲中遊,多走一走,就走了如此遠,多想一想,就想了這般多。

如今青衫仗劍回,山河依舊滿春風。

只是人生逆旅,還需秉燭夜遊。

……

細雨斜風。

元宵逝去,兩天後。

龍泉郡境內,紅燭鎮外,三江匯流之地,一位青年青衫客,腰繫酒壺,背劍之姿,行走於鐵符江畔,獨自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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