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95章 天壤間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龍泉小鎮的這座石拱橋,霎時間風雲變幻,霧霾重重,底下的龍鬚河,也在同一時間,陷入光陰凝滯。

一位手持煙桿的老人匆匆趕來。

橋頭那邊,雙手拄劍的高大女子,心有所感,轉過頭,笑著喊了句老神君。

男子地仙之主,擱在當年的遠古天庭中,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除了共主,誰見了他,都要禮敬三分。

包括持劍者。

說難聽點,就像皇帝老兒身邊伺候的宦官太監,基本上官銜不大,可滿朝文武,也沒見個敢拿他不當回事。

楊老頭與她點頭致意,目光看向拘押成界的拱橋,皺眉道:“為了一件區區小事,鬧這麼大動靜,就不怕引三教祖師下界?”

她歉意道:“實在好奇,所以出此下策,還望老神君莫怪,順便幫我再加一道禁制,想必三教祖師,也難以發現甚麼端倪。”

老人眉頭皺的更深,用煙桿子指了指她,頗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寒聲道:“簡直胡鬧!”

話雖這麼說。

但楊老頭還是狠狠嘬了口旱菸,腮幫鼓脹,簡直就像是要一口氣吸乾,而後猛然吐出。

下一刻,不止是石拱橋這邊,整個小鎮四周,都在瞬間升起大霧,倘若從高空俯視,就能驚駭發現,一座數千人口的村鎮,就這麼在東寶瓶洲的版圖之上,消失無蹤。

楊老頭很少會如此失態。

封閉小鎮之後,還一屁股坐在河畔,取出幾枚樣式古老的金精銅錢,屏氣凝神,開始推算。

萬年之前,登天之後,有一部分神靈,跟隨東王公,也就是楊老頭,趕赴人間,休養生息。

這件事,當然避不開三教。

事實上,楊老頭與三教祖師,本就談妥了此事,看在持劍者相助人族的情面上,准許這撥“無錯神靈”,留在人間,繼續延續神道香火。

有些類似劍氣長城。

無傷大雅。

因為即使是水火二神,因為金身受損,外加各自神位都留在遠古天庭的原因,讓她們再如何修煉,也成不了多大氣候。

三教默許這些事物的存在。

要不然,這麼多遠古神靈,紛紛轉世,行走世間萬餘年,三教祖師又不是瞎子。

楊老頭不擔心這些。

他擔心的是,自己耗費萬載光陰,辛苦重塑的半個一,因為持劍者的這麼一胡鬧,就功虧一簣。

關於那個“一”,人間流傳有很多種說法,大多數,還是偏向於傳說中的天庭共主。

十五境之上。

亦是三教絕對不會允許的存在。

可以這麼說,三教祖師知道龍泉小鎮,知道楊家鋪子,知道此地蟄伏的眾多遠古神靈。

但他們不會清楚,老人已經在暗地裡,偷摸塑造出了半個“一”。

或許有這個猜想,但畢竟沒有實質證據,也不好拿楊老頭如何。

可她如今整這一出,那就不一定了。

氣得楊老頭差點就破口大罵。

難怪之前她下界之後,自己的左右眼,就輪著作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媽的,整個遠古天庭,難道就湊不出半個腦子?!

或許是知道自己所為,過於魯莽,持劍者收起金色長劍,拱了拱手,再次致歉道:“神君莫怪。”

楊老頭冷哼一聲,擺擺手,不耐煩道:“趁早了事,還有,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在那小子身上,八九不離十,是得不到答案的。”

她微微點頭,“試過再說。”

此番言語之後。

一襲白衣,悄然破碎,重返神道天地。

心神回歸,睜眼的那一刻,持劍者就看見自己跟前,緊緊貼著一張大臉。

她皺了皺眉。

寧遠一個後撤,蹦跳退離丈許,嬉皮笑臉道:“還以為前輩不管我了,打算就這麼把我關在這。”

“怎麼說?見也見過了,現在可以送我離開了吧?今天可是元宵節,現在時辰不晚,早點回去,我還能喝第二場酒。”

她瞥了眼男人腰間的養劍葫,“你現在也可以喝,我沒那麼多規矩,不攔著。”

寧遠果真就喝了一口,完事又一個蹦跳,杵在她跟前,揚了揚手中酒壺,笑道:“前輩,有無興致?”

順便偷瞥了一眼大好風光。

她壓根沒搭理這茬。

轉而看向拱橋之外。

她問道:“有何感想?”

在她眼中,前方依舊站著四位人影。

離開雲深處後,四位至高存在,一覽無餘。

一襲白衣,風華絕代的高大女子,持劍者。

金甲覆全身,只留一對瞳孔面世的魁梧男子,披甲者。

水火二神,容貌身段,是那萬年之後的阮秀,李柳。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寧遠點了點頭,收起玩世不恭,與她並肩而立,望向前方不遠,故作絞盡腦汁狀。

然後就這麼想了很久。

久得她都有些不耐煩。

高大女子微微側身,蹙眉道:“怎麼說?看見甚麼了?”

寧遠深吸一口氣,猛然點頭,“看出來了,不過這些東西,晚輩不太敢說出口,怕前輩聽完,會一劍砍死我。”

她笑著搖頭,“放心,無論你看見了甚麼,都沒關係,我不會拿你如何的。”

“前輩,果真嗎?”

“當然。”

“可不能誆我。”

“我還不至於如此下作。”

然後寧遠揉著下巴,一臉認真,開始娓娓道來:“看清楚了,四位至高存在,拋開披甲者不談,其他三位的……胸脯,就屬我娘子來得最大。”

“但如果論腿的長短,不得不說,秀秀比之李柳,還是差了點,至於持劍者……

也就是前輩,雖然較為平庸,可往那一杵,卻是殺氣與英氣十足,好似天上女帝,教人不敢染指,又極為想要染指。”

此話一出。

天地寂靜。

她愣在原地,而後僵硬扭頭,同時將一隻手掌,不動聲色的按在了劍柄處,眯起眼,與年輕人微笑道:“你真要找死?”

寧遠兩手一攤,無奈道:“前輩可不能怪我,從頭到尾,你又沒說我應該看見甚麼,我能怎麼說?”

“我就是個登徒子,四位至高,三位天仙般的神女,我不看這個……看哪個?”

“人之常情好吧?”

“退一萬步講,這幾位遠古存在,晚輩境界如此低微,能瞧見甚麼端倪?一眼過去,最多也就分個男女了。”

寧遠一個蹦跳,快速後撤,一張臉上,苦哈哈的,滿是無辜之意。

“前輩,您可真不能怪我啊。”

她臉若寒霜,充耳不聞,伸手一抓,就將寧遠攥在了手裡,跟拎雞仔似的。

兩人四目相對,她深吸一口氣。

想要強行壓下擰斷他脖子的衝動。

可到頭來,還是沒壓下,所以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問道:“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你究竟能不能看見我的第一位主人?!”

寧遠嚥了口唾沫,乖乖點頭。

聞聽此言,她神色焦急,趕忙又問,“既然如此,他是何模樣?”

寧遠早有腹稿,語速加快,“這位存在,生得當真是高大威猛,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我等蜉蝣修士,見其如見青天,深感差距之大,別說今世,哪怕百世輪迴,也難以望其項背。”

高大女子神色一怔。

隨即怒道:“你在誆我?”

寧遠瘋狂搖頭,“豈敢誆騙前輩?退一步講,就算小子我真的膽大包天,也不敢拿您的第一位主人開玩笑啊。”

她將信將疑。

他媽的,難怪先前老神君說,自己大機率,是不會在他這邊得到答案的。

這小子跟滾刀肉有甚麼區別?

她依舊攥著年輕人的脖子,沒有放下,此時忽然拉近距離,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這個距離,按照寧遠以往的風格,必然會忍不住偷瞥幾眼峽谷風光,只是對方用力過猛,導致他呼吸不暢,滿面漲紅。

大好機會,卻不能大飽眼福,真是人生憾事。

這位美貌女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此時此刻,再也沒了繞彎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告訴我,你眼中的他……是不是陳平安的模樣?”

寧遠想都沒想,果斷搖頭。

“不是。”

“那是誰?”

“霧太大,看不清。”

她便騰出一隻手,略施神通,打散拱橋周邊的雲霧。

“現在呢?”

寧遠斜眼看向拱橋之外。

“神仙姐姐,晚輩被你掐的喘不過氣,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就算此刻霧散,也還是看不清啊。”

“……待會兒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比如晚上吃的太雜,現在有些鬧肚子?”

“我還沒那麼蠢,這種說法,鬼都不信,神仙姐姐有那麼好騙?”

“再喊我神仙姐姐,你試試看?”

“總不能喊神仙妹妹。”

“……”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收斂了所有怒容,面色轉為平靜。

寧遠卻開始頭皮發麻。

因為就在剛剛,他敏銳察覺到了一絲殺意,果不其然,下一刻,攥住他脖子的手掌,驟然發力。

她微笑道:“真以為我是那劍靈?”

“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陳清都要打,那就打好了,你這麼有恃無恐,不就因為這個嗎?嗯,聽說你還認識道祖,

那麼現在不妨試一試,以心聲呼喚一番,看看遠在青冥天下的道祖,會不會,能不能趕來救你好了。”

寧遠說不上話。

高大女子繼續笑道:“我知道你骨氣硬,死也不說,沒關係,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打碎你這剩下的半個一過後,大不了再讓天下大亂一次。”

就在此時。

一位老人出現在拱橋一側,沉聲道:“夠了!”

她眼眸低垂。

楊老頭說道:“當年的水火之爭,就犯下了彌天大錯,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你也要當罪人?!”

她搖搖頭,神色漠然,“一介匹夫而已,螻蟻性命,死了又能如何?”

老人以訓斥的口吻,擲地有聲,“我在他身上押了注,是我的接班人,你不能動,你要讓天下第二次大亂,那麼我就趕在你之前,讓神靈香火先斷絕。”

“都不想活,都想掀桌子,那就掀好了,你現在殺了他,三教祖師肯定救之不及,那你信不信,他只要一死,道祖就能一步離開蓮花洞天,趕赴此地?”

“就算你不在意這些,可陳清都前腳幫你鎮守天外,後腳你就要殺他弟子,如此行徑,說得過去嗎?”

說到這,楊老頭又看向被人隨意拿捏的寧遠,沒好氣道:“臭小子也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是好事,但也要分人,見誰都扯些花花腸子,能活到現在,真就一直靠運氣?”

言語過後。

持劍者鬆開手掌。

寧遠脫離牢籠,開始大口喘氣。

結果平息之後,年輕人昂起脖子,抬起頭,鼻孔朝天,又開始一貫作風,對她破口大罵。

甚至還帶了點“家鄉”方言。

“他孃的,臭婆娘,我頂你個肺!”

“敢不敢壓到十境,與我公平問劍一場?看老子能不能把你砍成臊子!你要是覺得男女力量懸殊,壓到十一境也無妨,老子行走江湖這麼久,就喜歡打一些硬仗死仗!”

話是這麼說。

但是在罵人之前,一襲青衫已經溜到了拱橋臺階那塊兒,貓著腰,躲在老神君背後。

楊老頭咂了咂嘴。

沒誰了。

高大女子伸手按住劍柄,面無表情,“可以,我也不欺負一個晚輩,壓到九境好了,現在就打?”

老人身後冒出一個腦袋,嚷嚷道:“你也知道你是前輩啊?這樣吧,以千為數,以萬載來算,一千年一境,那麼你只需壓十個境界就行。”

他甚至還掰起了手指頭。

“你此刻不算十五吧?我就當你是十四好了,十四減十,那就剛好是下五境裡的骨氣境……”

寧遠反手拔出太白,單手叉腰,哈哈大笑,“來來來,四境的神仙姐姐,與我大戰三百回合!”

“誰贏誰睡誰!”

一襲白衣,鬆開劍柄,與他對了個口型,瞥了眼楊老頭後,好似再不願逗留,劍光撕裂天幕,就此離開人間。

那個口型,是兩個字。

傻逼。

她這一走。

寧遠抹了把額頭汗水。

得,又過一重劫難。

楊老頭嘆息一聲,抽了口旱菸,解開包羅小鎮的禁制後,甚麼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寧遠趕忙收起長劍,朗聲問道:“老神君,就沒甚麼想問我的?”

老人扭過頭,“你願意說?”

寧遠猶豫了一下,而後微微點頭。

楊老頭便直接問道:“那你看見了誰?”

一襲青衫緩緩道:“我看見了自己。”

“沒看錯?”

“清清楚楚,神態,舉止,境界,與我一模一樣,哪怕背後那把長劍,亦是與太白無異。”

老人眯起眼,“那你覺得?”

寧遠搖搖頭,“想不明白。”

我居然有那前世身?

我居然是天庭共主?

合著當年的那場天下共斬,三教壓根就沒做錯?

我本就是人族大敵?

沉默片刻。

楊老頭笑了笑,模樣有些滲人,與他點頭道:“這件事,本不該這麼早出現的,可既然她非要找你一探究竟,老頭子也不好甚麼也不說,免得你深陷其中,影響修道。”

老人說道:“有種說法,是說那個一,誰都可以是,你見到了自己,不代表你就一定是他。”

寧遠立即會意,“如鏡自照?”

楊老頭沒有給出答案,事實上,這個說法,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無法證偽,無法堪破。

老人一步返回藥鋪。

卻沒有直接落地後院,而是現身於大門這邊,看向一位剛剛趕到此地的年輕道士,笑著打了個招呼。

“喲,稀客,陸掌教這麼有空,不去傳弟子們的道法,反而來見我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子。”

來者正是陸沉。

明明沒有下雨,道人卻撐著一把荷葉傘,笑著點頭道:“當年貧道還在驪珠洞天之時,境界與眼界皆低微,無法得知前輩是前輩,後來回到青冥天下,方才從師尊那兒得知了些許,此次來了浩然天下,這不就第一時間來拜訪了嘛。”

見老人沒有動作。

陸沉故作難為情,搓手道:“老前輩不歡迎我?或是因為天色太晚?誒,沒事,貧道最近空閒不少,改天再來叨擾便是。”

楊老頭看向這個年輕道人。

其實不是看他陸沉。

而是那把荷葉傘。

半晌,老人依舊沒回話,只是突然抬起頭,眯起渾濁雙眼,望向東寶瓶洲的深沉夜幕。

觀道觀,道觀道。

躲過了佛祖,瞞過了至聖先師,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遮蔽道祖的視線。

那把荷葉傘,藏著一座藕花福地。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向龍泉小鎮。

更高處,天壤間。

與藕花福地相銜接的蓮花洞天,一片大如京城的荷葉上,有位少年道士,靜坐如屍,看向浩然天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