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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道理是怎麼個道理

2025-05-31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水神娘娘一個猛子扎入那條水道之中,沒等寧遠走上去,兩旁河水就已經迅速合攏。

眨眼之間,女子身形消失無蹤。

等到寧遠反應過來,眼前江面,已經重歸平靜。

這位水神娘娘……跑了。

就這麼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個滑膩的泥鰍一般,溜了。

男人一拍大腿,頓時破口大罵,隨後想也沒想,併攏雙指,從水中拘押出一道粗壯水流。

化為一把水流飛劍,青衫踏上劍身,遁入水中。

眼眸一開一合,龐大的神念瘋狂擴散,幾個眨眼就覆蓋了百里江水。

寧遠的神念,何其強大,更別說雙方的境界修為,更是一個天一個地,輕易便在下游某處捕捉到了那個嬌小身影。

劍光一閃,寧遠御劍而去,靠著境界高深,速度比那水神娘娘還要快上數籌。

這還是因為他把長離劍借給了黃庭的情況下。

十幾息後,一襲青衫追上正在埋頭“跑路”的黑衣姑娘。

隨後二話沒說,抬起一手,一巴掌落在她的肩頭。

一股巨力襲來,水神娘娘身形不受控制的下墜,直接就被一掌拍到了江底,砸出一個大坑,驚的魚蝦四處亂竄。

劍尖朝下,寧遠迅速欺身而至。

等到從底部再次上升,年輕人的手上,已經多了個一臉慘兮兮的黑衣姑娘。

寧遠就沒見過這麼腦殘的山水神靈。

老子是來給你好處的,居然還唯恐避之不及?

而反過來,水神娘娘也滿臉吃了屎的表情。

你給我送東西,老孃就一定要收下?

天底下還有這麼給人上趕著送禮的人?

他覺得她是腦殘,她也覺得他是傻逼。

提著她的衣領,寧遠沒好氣道:“別想著跑,今日封正,是板上釘釘之事,無論你有多不情願,都改變不了甚麼。”

女子跟之前在岸上一樣,不太願意跟他多說,只是哦了一聲。

寧遠鬆開手,讓她帶路,這回水神娘娘倒是沒打算跑了,掐訣之後,開闢出第二條水道。

片刻後,兩人破水而出,改為御風而行。

碧遊府並不是建造在水下,而是在距離水神廟數十里之外的山林間,這就有點不合規矩了。

一名水神的府邸,按理來說本就該建在水中,不過據水神娘娘所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碧遊府底下,與水脈相連,是一座大陣的中樞,能聚攏埋河水精。

兩人落地,水神娘娘一招手,府邸大門自行開啟,領著寧遠去往待客大堂。

到了一處大廳,水神娘娘好像也認命了,歪過頭,主動與寧遠說起了話,“寧小夫子,要不要吃點宵夜?”

“我府上的廚子,生前是大泉皇室的御廚,他做的爆炒鱔魚麵,滋味可是一絕,我吃了快一百年都不膩!”

水神娘娘拍著她那平平無奇的胸脯,大聲說道。

寧遠便索性點點頭,“那就來一碗。”

死人做的飯菜,他一個修道之人,不會覺得有甚麼忌諱。

於是,兩人落座,一個用盆,一個用碗,吃起了爆炒鱔魚麵。

滋味還行,主要是夠辣,寧遠口味偏重,不喜甚麼清湯寡水,這鱔魚麵剛剛好。

水神娘娘一改之前,陪著笑臉,見他吃的津津有味,還吩咐下人搬來了一罈酒水。

寧遠是個老酒鬼,自然不會推脫,說甚麼自己身為書院君子不能喝酒的話,倒上一碗,一口飲盡。

差點意思,再來一碗。

水神娘娘兩眼一瞪,喲呵,讀書人喝酒就算了,很正常,可瞅這架勢,貌似還是個酒鬼?

她這碧遊府的水花酒,可是真正的百年陳酒,藏在府邸之下的埋河水精之中,雖然沒甚麼靈氣,但也是陳釀甘醇。

而且陰氣極重,尋常人可喝不得,一口下去,容易造成體內陰陽失衡,大病不起。

片刻之後,酒過三巡,水神娘娘搓了搓手,歪過頭湊到跟前,笑眯眯道:“寧小夫子,此番面也吃了,酒也喝了,是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了?”

寧遠斜瞥向她,沒說話。

女子一拍桌面,臉上跟翻書似的,笑容不見,怒道:“我敬你是書院君子,這才如此隆重招待,可你居然要賴在我碧遊府不走?”

“難道小夫子讀了那麼多年的書,還不知道甚麼叫吃人的嘴短?”

寧遠點點頭,“不知道。”

女子臉色發黑,瞧著這個書院君子,都有些懷疑是不是假的了。

讀書人不應該是修身養性,滴酒不沾,滿腹經綸,以教化天下為己任的嗎?

她心中的那位文聖老爺,就應該是如此模樣。

所以她現在對寧遠,對那座大伏書院,都有些嫌棄。

果然,亞聖一脈的讀書人,就是比不過文聖一脈。

寧遠喝的很是盡興,這水花酒的功效,雖然遠遠比不上忘憂酒,但味道是真沒的說。

有點類似民間的女兒紅,酒色如琥珀,裡頭還有濃郁的水精氣息,口感醇厚,回味悠長。

酒癮犯了,一碗接一碗,都不帶停的。

然後桌上的一罈子酒,就給人抱在了懷裡,水神娘娘怒目相對,“寧遠,走不走?!”

年輕人咂了咂嘴,“走啊,怎麼不走,但事情還沒辦完,要是就這麼回了書院,我可是會挨板子的。”

水神娘娘忽然眨了眨眼,不懷好意的笑道:“那好啊,我可以受你們大伏書院的封正,但是你現在要把剛剛吃我的都吐出來!”

寧遠問道:“我給你封正,你請我吃夜宵,不是屬於禮尚往來嗎?”

女子冷笑一聲,“呸,我可沒說我要受你們書院的敕封,是你們上趕著要來的,這算哪門子的禮尚往來?”

“這頂多算是強買強賣!”

寧遠將碗中剩餘酒水喝完,哈了口氣,大呼過癮。

“我就喝。”

說完,他又伸手去拿她懷裡的酒,只是後者沒讓他得逞,兩人一拉一扯,此番畫面,跟市井流氓鬥毆一般。

寧遠悻悻然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身前,隨後抱起已經吃完的麵碗,高舉過頂,一番舔弄。

身旁的水神娘娘,就這麼愣愣的看著這個沒有半點文人氣度的讀書人,眼睛瞪得老大。

舔了個乾乾淨淨,寧遠還假模假樣的打了個飽嗝。

他扭過頭,一副欠揍的模樣,“誒,我不僅喝你家的酒,我還吃你家的面,真好吃。”

女子臉色鐵青,氣的想要一槍戳死他。

寧遠卻忽然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好了,大泉埋河水神,將你轄境山水形勢圖拿出來,我這就為你封正。”

水神娘娘無動於衷,咬著嘴唇,開門見山道:“還望寧小夫子給我個準話,我要是執意不受封,執意索要文聖老爺的著作,會如何?”

“你們大伏書院這邊,能不能答應?會不會對我產生記恨,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就把我碧遊府灰飛煙滅了?”

寧遠搖搖頭,“我大伏書院,可不會如你說的這般蠻橫,你要是死活不肯,也不會拿你如何,最多就是你自毀前程罷了。”

趁她不注意,他一把搶過水神娘娘的酒水,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一碗,隨口道:

“當然,現在也沒甚麼自毀前程一說了,你不受封,可攔不住那兩頭想要走江的巨妖。”

“我算了算,最多十日,你這座祠廟大陣就會告破,到時候要麼棄廟而去,做個淫祠野神,要麼就只能拼著金身崩碎,跟妖物魚死網破。”

寧遠問道:“目前來看,擺在你面前的,也就只有這兩條路了,都不算好,你這位埋河水神,當真就要如此痴頑?”

“修道數百年,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極為不易,就只是為了這麼一個腦殘的道理,就寧願付諸流水?”

水神娘娘默不作聲。

一襲青衫微笑道:“要不要聽聽我的道理?”

她撇撇嘴,隨口道:“你的道理,太小了,比不過文聖老爺的,我不想聽。”

寧遠笑了笑,反問道:“水神娘娘,你一口一個文聖老爺,敬他如敬神,可是這麼多年來,你的老爺可曾現身?”

“你與那水妖打了三百年,可曾有文聖一脈的讀書人前來助你?”

“你管書院索要文聖書籍之時,你的這個老爺,可曾親自走一趟,為你封正?”

句句誅心,寧遠喝下一口酒,笑著補上最後一句,“但是現在在你面前,即將為你封正,讓你碧遊府破格升宮的,是我。”

“是我大伏書院,是亞聖一脈的讀書人,不是你嘴裡的文聖老爺。”

水神娘娘拍案而起,大怒道:“聖人如何,你一個小小的書院君子,也敢非議?!”

寧遠笑眯眯道:“誒,我就議。”

“既為聖人,必定氣量無窮,能裝五湖四海,吞吐天地日月,難道還容不得旁人在背後議論幾句?”

“水神娘娘,難道在你心中,所謂聖人,都是些小肚雞腸之輩?”

說話的這會兒功夫,黑衣姑娘早已重新提起了長槍,一身殺氣騰騰。

寧遠想了想,決定不再如此咄咄逼人,壓低語氣道:“好了,我不再說你的文聖老爺,給你賠個不是,

封正一事,我也不強求你,這樣,你好好坐下來,仔細聽聽我的道理,如何?”

“如果你聽完,還執意不受封,我絕對不再說甚麼,立即離去。”

黑衣姑娘嘀咕道:“真的?”

年輕人笑著點頭。

“總不能還要我給你發誓吧?”

“那倒不用。”水神娘娘重新落座,長槍擱在一旁,單手托腮,百無聊賴道:“嗯,說吧,你早點說完,我早點回去睡覺。”

一個書院君子,學問甚麼的,再大又能有多大?還能大過文聖老爺?

她現在只想早點聽完,早點把這人趕走。

寧遠沉吟半晌,先問了一個問題,“水神娘娘,敢問當年在成為江水正神之際,你的抱負是甚麼?”

“修為境界?官職神位?亦或是為了轄境的風調雨順?”

“你說呢?”女子翻了個白眼,“我要是圖更高境界,還會停留在龍門境數百年之久?”

水神娘娘只當他問了個腦殘至極的問題,並且越來越覺得,這個書院君子,學問真的很一般。

說不定就是家裡有錢的主兒,大把大把的往書院撒錢,方才買了個君子銜位。

寧遠笑道:“那既然是為了埋河兩岸的風調雨順,又為何不願受封?”

“碧遊府破格升宮,你便可以立即破境結丹,斬殺那兩頭作惡大妖不在話下,修為更高之後,豈不是就能更好的治理轄境?”

水神娘娘面不改色,“我從來沒覺得,碧遊府升宮不好,只是我敬重文聖老爺,希望書院能給我弄來一本他的著作而已。”

寧遠搖搖頭,“可憐。”

水神娘娘皺了皺眉。

寧遠再度搖頭,“一名江水正神,崇尚讀書是好事,但一心爛在文聖一脈學問上,這不是可憐,甚麼是可憐?”

“天底下的道理,難道除了文聖一脈,都是垃圾?”

“你覺得文聖能跟至聖先師平起平坐,在學問上,能壓過禮聖、亞聖,那我想問問你……

你讀了幾本文聖老爺的書籍?又唸了多少至聖先師的三字經?可曾修習禮聖的禮?可曾知曉亞聖的博古通今?!”

寧遠嗤笑道:“甚麼埋河水神,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你視文聖為聖人,推崇他的學問,這沒錯,天塌下來都沒錯,可為甚麼就覺得旁人的學問不是學問了?”

水神娘娘再也難以保持鎮定,渾身顫抖,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發。

寧遠又罵了一句,“可憐,豬腦子。”

“見了一座高山,就覺得除它以外,世上再無山水形勝之地,選擇畫地為牢,關起門來唸書……還他媽唸的是同一本!”

他忽然湊上前,與之四目相對,一字一句問道:“水神娘娘,你如此敬重文聖老爺,那應該就讀了很多這一脈的書了?”

“那既然如此,可否與我說上幾句,關於這一脈的人性本惡,教化向善?”

女子咬了咬牙。

寧遠又問,“那麼可曾領會,亞聖一脈的人性本善?”

水神娘娘依舊答不上來。

其實寧遠也答不上來,但他是出題人,不用答。

年輕人點點頭,繼續問道:“水神娘娘,可曾知道咱們的那位至聖先師,萬年以來,都在做甚麼事?”

“可知道我們人間的禮義廉恥,書上所寫的萬千文字,從何而來?”

“可知道如今的浩然天下,是誰在坐鎮文廟,穩定山上山下的秩序?”

寧遠冷笑道:“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一個文聖老爺,也只有一個文聖老爺了。”

他伸手指向她,“所以我說你可憐,天底下的學問這麼多,道理這麼多,你都選擇視而不見。”

“你若真的喜歡讀書,不應該是半點不挑,只要是好書好學問,都要廢寢忘食的細細研讀嗎?”

瞧她一副道心不穩的樣子,寧遠忽然嘆了口氣,有些於心不忍,便壓低了語氣,緩緩道:

“水神娘娘,我也不是說,文聖一脈的學問,就不好,而是想要你知道,這世上的聖人,不止一個文聖而已。”

“聖賢書籍,無論出自誰手,都應該沒有上下,沒有高低,只要是好道理,都應該吃進肚子裡去。”

“文聖老先生不來,難道你就一輩子不受封?一輩子不進金丹境?”

“你想的倒好,等那妖物覆滅了水神廟,你就拼著金身不要,跟它打個天翻地覆……”

寧遠輕聲道:“你可想過轄境百姓?”

“你跟妖魔同歸於盡,贏得生前身後名,之後呢?沒了水神的埋河,就永遠太平無事了?你自己用屁股想想,可能嗎?”

倒上一碗酒水,寧遠一飲而盡,隨後毫不遲疑的,起身就走。

一步到了碧遊府大門,年輕人沒有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水神娘娘,話已至此,你要還是不願,那就隨你。”

“我會在離去之前,巡視一番埋河水域,幫你斬殺那些桀驁不馴的妖物,往後百年千年……好自為之。”

水神娘娘早已回過神,起身之後,黑衣姑娘神色慌亂,急忙一個閃身,攔在了寧遠身前。

恭敬肅立,江水正神朝著青衫君子,作揖行禮,“先生今日教誨,柳柔必定銘記於心。”

寧遠板著臉,咳嗽兩聲,“所以呢?”

女子深吸一口氣,“埋河水神,謹遵書院法旨,還望先生能賜我一本聖賢典籍,助我結丹,斬殺轄境妖魔。”

寧遠點點頭,上前兩步,鄭重其事的將她扶起,竭力擺出一股子正人君子的氣度。

個兒高的和個兒矮的,四目相對,一襲青衫正色道:“那就讓你府上的那個廚子,再給我做一份爆炒鱔魚麵。”

隨後他掏出一枚養劍葫,塞進了她的手裡。

“再把它裝滿,不能摻水。”

寧遠望了眼來時路,補充道:“我要離開一趟,我有個弟子,快被水鬼給打死了。”

化水為劍,一襲青衫御劍遠遊。

“我那碗鱔魚麵,記得多加辣。”

碧遊府大門,只留下一個腦子還沒清醒過來的水神娘娘。

……

感謝手搓火法球的大寶劍,還有各位劍仙送的貓糧。

好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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