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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人間無趣,不如不來

2025-05-31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沒再理會黃庭,寧遠稍稍偏離視線,落在城頭一老一少的身上。

這一戰,種老先生沒有下場,一直守在裴錢身旁。

小姑娘此時正扒在牆頭,一臉欣喜的看著自己。

她欣喜,不是因為寧遠贏了這一戰。

而是阮姐姐說過,只要這個男人打贏了,她就可以跟著他倆一起,去那座浩然天下。

姐姐私下裡還承諾過,以後到了她的家鄉,自己就是神秀山的第一位弟子。

寧遠隨手一拋。

一把長劍破空而去,懸停在小姑娘身前,最終縈繞於她,緩緩流轉。

裴錢頓時面露畏懼。

此前那個漂亮姐姐被寧遠一劍貫穿胸膛,她又不瞎,當然看見了,這會兒面對男人遞過來的長劍,免不了不太敢去觸碰。

寧遠面無表情道:“你不是一直想練劍嗎?”

聽得這話,小姑娘方才顫顫巍巍的伸出雙手,握住了這把劍運長劍。

寧遠低下頭,望著腳下的破碎大地。

十七道劍運,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了作用。

雖然寧遠可以攥住這些氣運,不讓其逃走,但無法‘吃’下去。

他的這條嶄新劍道,容不下來源於天的劍術,會被自己的劍意所排斥。

別開生面的代價。

按理來說,應該全數贈給裴錢,但小姑娘如今只是個小小武夫,吃不下這麼多。

所以另外一半,寧遠隨手送給了黃庭。

當然不是甚麼無償之舉,這裡面,寧遠也夾雜了些許算計。

有關太平山。

長離歸鞘,槐木長劍懸停在側,一襲青衫飄然落地。

望著這道自己斬出來的巨大劍痕,寧遠伸出一手,在身前攤平之後,繼而緩緩歸攏,呈虛握之姿。

十幾裡峽谷之中,那些殘留的粹然劍意,如遭敕令,匯聚成一股,紛紛湧入他的手中。

我之劍道,自然為我所用。

有道滄桑嗓音在耳邊響起,“小子,這一劍,有點意思。”

寧遠瞥了一眼身旁無聲無息出現的老道人,眯眼笑道:“老觀主,只是有點意思?”

老道人頷首道:“確實新鮮,但也只是如此了,想讓老夫覺得大有意思的劍術,你得把陳清都叫過來。”

年輕人摘下腰間養劍葫,自顧自的來了一口,問道:“我何時擁有一副肉身?”

他沒問甚麼時候離開福地,而是問了肉身一事。

遞出這一劍,只是走上了一條嶄新劍道而已。

他現在,還是個鬼。

這世上,沒人可以無中生有。

老道人隨口道:“不清楚,得看一個讀書人怎麼說。”

寧遠又問,“這場賭局,誰贏了?”

“這場觀道,何時結束?”

老觀主已經離去。

就這麼把年輕人晾在了原地,既沒有回答他的兩個問題,也沒有告知如何飛昇離去。

好像這場事關‘飛昇’的大戰,就只是單純的打了一架而已。

寧遠也沒有多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

大戰之前,與大戰之後,其實從外在看來,年輕人沒有任何差別。

還是一頭鬼物。

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遞出那一劍過後,自己得到了多大的機緣造化。

寧遠的眉心之中,神魂之內,誕生了一把由純粹劍意幻化而成的小劍。

不是甚麼本命飛劍,也沒甚麼神通之說。

這把劍,普普通通。

有點類似早已崩碎的那把元神飛劍,但又不盡相同。

這把劍,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唯一知曉的,就是出劍之時,他能牽引這把神魂長劍的劍意,極大的增幅殺力。

嶄新一道,厲害是厲害,可欲要登高,就只能往後自行摸索。

因為身前無人。

道路的前方,迷霧重重,伸手不見五指,沒人可以指引他。

即使是老大劍仙,第一個開闢出此道的劍修,也只是走出了一段不算很遠的距離。

師父領進門,修行之事,還是要靠個人。

這條路上,沒有人頭攢動,只有一老一少,一個在半道,一個剛剛涉足。

道阻且長。

御劍而起,正打算離開此地的寧遠,忽然停在原地,視線往下,落在峽谷一處角落。

此前一劍,瞬斬九人,沒有甚麼屍骨留下,唯獨有一頂銀色蓮花冠,得以倖存。

落入大坑底部,寧遠俯下身,將這頂道門冠帽拿在了手裡。

被砍了一劍,蓮花冠還是蓮花冠,道意無窮,五彩氤氳。

這東西,原先是丁嬰所有,也是城頭那個武瘋子朱斂的本命之物。

六十年前的飛昇戰,朱斂一人大戰九人,殺得天下高手膽寒,後來重傷的他,被丁老魔所殺,蓮花冠至此易主。

而寧遠知曉的,又不只是這些。

這頂銀色蓮花冠,最初的主人,是他的一位好友。

陰魂不散的陸沉。

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發現這玩意兒。

還以為自己那一劍,直接就把它給斬碎了。

究其原因,是因為就在剛剛,有句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傳入了他的心湖之內。

在這座藕花福地,能以心聲開口之人,數量極少。

武夫只有聚音成線的手段,更加做不到。

老觀主自然有這個本事,但這老頭兒剛剛不打招呼的離去,沒必要現在又吃飽了撐的跑過來。

這句心聲,聽起來很模糊。

寧遠不知道此人說了甚麼。

裡裡外外瞧了半天,鬼使神差的,年輕人舉起蓮花冠,高舉過頂,戴了上去。

一朝入夢,瞬間神遊千萬裡。

而很快,就有一位讀書人,憑空出現在此地。

又有人去而復返,落在峽谷對岸。

老道人淡淡問道:“齊靜春,此般作為,後果如何,就連道祖都無法推算,這小子...真值得你去冒這天大風險?”

一襲儒衫沒說話,只是默默注視著身旁的劍修少年。

老人皺了皺眉,正打算拂袖離去,只是想起一個窮酸秀才的話,便又耐著性子開口道:“齊靜春,救來救去的,有意思嗎?”

“這小子的肉身,選擇極多,甚麼仙人遺蛻,甚麼人身瓷器……就算這些都不選,也能走山水神靈的道路。”

“何必如此?”

“要是你最後死在我藕花福地,老夫免不了要被那老秀才糾纏許久。”

停頓些許,老道人問了最後一句。

“就不怕你家先生傷透了心?”

話到此處,讀書人終於動容,臉上出現極多的愧疚之意。

但也只是如此了。

齊靜春抬起頭,笑道:“文聖一脈,從來有所為,有所不為。”

……

一條逼仄的巷弄之中。

有個年輕道士,頭戴蓮花冠,怔怔的望向一名背靠大樹,早已死去多時的少年。

道人好像與此方天地格格不入,裝束極為怪異,與巷子外邊那些路過的行人,差異極大。

道士來此人間許久,見過了許許多多不曾見過的事物,遇到了極多的陌生人。

直到誤打誤撞的走入這條陋巷。

年輕道士實在是沒忍住,痛哭流涕了好一會兒。

以為終於有人能陪自己說說話了,可結果……

結果他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造化弄人,在道士見到少年的第一眼,後者就閉上了雙眼,沒了氣息。

求道煉真數千年的陸沉,看著這個在此方天地唯一的‘故人’,差點就道心崩潰。

道人就這麼站在一旁,長久無言。

世事……

當真就只是一場大夢!?

修道六千載,一直苦苦追尋那個答案的陸沉,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不願夢醒。

或許永遠做一個不自知的修道之人,一個年復一年,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的佃農...也挺好的。

但如今走到這一步,又豈能不去想那最後一頁,到底寫了甚麼?

推開那扇大門,見了‘真人間’的他,又豈會任由大夢繼續?!

於是,道士陸沉,摘下一頂蓮花冠,輕輕擱在了少年頭上。

他喃喃自語。

“少年郎,人間無趣,不如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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