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高攀不了,也能多問問那地府之事不是?”
心態還挺好,沒有因為要去地府而哭哭啼啼的,年輕人有點好奇問道:“你這老頭兒...還真是活膩了?”
老人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大人還真說對了,確實是活膩歪了。”
他嘆了口氣,幽幽道:“小的來自桐葉洲一座不大不小的王朝,年輕時候是個殺豬賣肉的,後來家中遭了變故……”
“一家老小,除了我以外,都給人殺了個乾淨。”
頓了頓,老頭兒繼續說道:“也是因我而起,得罪了一個豪門之家。”
“後來想著報仇,丟了殺豬刀,也是躲避仇家,翻山越嶺,拜了個老神棍當師父,學了幾年拳,沒甚麼屁用。”
對這種老故事,寧遠還覺得挺有趣的,便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陰物老人眨著老眼,望向門外,好像在使勁回憶,自己早年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
“沒再練拳後,到處走走停停,想著哪天能夠碰上傳說中的仙緣,上山修道,再回來報那滿門大仇。”
“可天不遂人願,庸碌大半生,都沒能闖出甚麼名堂,再老下去,路都要走不動了,還談甚麼報仇一事。”
寧遠晃了晃自己的養劍葫,問道:“那麼後來呢?你是如何開始修道的?”
老頭兒說道:“後來...後來好像上天真的可憐了我一回,讓我碰上了一位仙人。”
“一座不起眼的道觀,我在裡頭做那挑水挑糞的雜事,在我老的快要走不動路時候,那位老觀主,破天荒收了我這麼一個‘老徒弟’。”
“傳我一門吐納之術,我才正式開始了上山修道。”
一襲青衫詫異道:“你的修行之初,都已是暮年,居然還能給你修個金丹境出來?”
陰物老人擺手笑道:“鬼仙大人,在您面前,小的不敢過於抬舉自己,但其實聽我師父所說,我的修道資質,不低。”
“若是年少就開始修道,只要不會半道夭折,起碼都能成就個元嬰境,甚至上五境都不是甚麼奢望。”
寧遠頷首笑道:“好了,繼續說。”
老人便繼續開口,“資質不差,但就是錯過了最佳的修道年齡,導致我的境界,一直比較緩慢。”
“約莫三四十年,方才躋身中五境,本來早就應該死的,只是我師父給了我一粒續命仙丹,方才能活這麼久。”
說到這,他頓了頓,沉聲道:“抵達洞府境後,我便離開山門,回了家鄉。”
寧遠直接問道:“殺沒殺?”
老人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近百年過去,昔日的仇家,沒有家道中落,反而更加強盛,甚至族內子弟,有不少都在京城當了大官。”
“但是凡人到底還是凡人,我這個境界不高的中五境,在他們眼中,也能稱得上是真正的仙人。”
老東西面無表情道:“去的路上,我其實一直都在猶豫,畢竟近百年過去,早已是物是人非,當初滅我滿門之人,更是早就埋進了土裡。”
“路上多有茫然。”
“但等我到了之後,立即就有往事浮現眼中。”
這尊陰物老頭,咬牙切齒道:“想起昔年家中慘禍,我便沒有任何猶豫,拿著一把殺豬刀,闖了進去。”
“那會兒剛好是中秋佳節,仇家滿門皆在,我提前花費了幾天功夫,在府邸四周悄悄佈置了一座陣法,免得有漏網之魚。”
“一門上下,六百餘口,青壯老幼,一個都沒跑出去。”
“皆是被我一人所殺,趁著月黑風高,我又割下數百顆頭顱,置掛在府邸大門前。”
寧遠忍不住問道:“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這個鬼差,到時候拘你下界,將你打入地獄,不得超生?”
老東西搖頭失笑:“死都死了,還操心這個做甚麼?”
“再說了,就算鬼差大人不知道,以後去了閻王殿,生前做了甚麼,不一樣能查得出來?”
寧遠點點頭,“然後呢?”
眼前的老東西,當年做了這麼多慘絕人寰的事兒,其實他都不咋關心,他只是有些疑惑。
這個老不死的,這麼湊巧的到了自己面前,會不會就是有大修士在背後搞鬼。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老子一來,他就死了。
裡頭兒沒點貓膩?
說實話,寧遠真不信。
沒辦法,以往被算計的多了,不提心吊膽才是怪事。
老人看了看他手裡的酒,咂了咂嘴,許是酒癮犯了,繼續道:“那之後,殺了人,肯定就會被官府通緝,不過世俗之人,對我沒甚麼威脅。
可我的這個仇家,發展百年,居然與一座仙家門派互有來往,洞府境的我,哪裡是這些譜牒仙師的對手,便一路開始了逃亡生涯。”
“逃回了道觀,想要尋求庇護,結果師父他老人家,已經仙逝離去,只能是一逃再逃。”
“一路兇險幾十年,堂堂一箇中五境練氣士,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泛舟遠渡,誤打誤撞來了倒懸山。”
寧遠頗為好奇,“人都死了,還只是一些凡人而已,那仙家居然能鍥而不捨的追殺你數十年之久?”
無論是哪座天下,死人都是沒有價值的,何況還只是一些凡人的性命,按理來說,是不值得如此做的。
陰物老鬼點頭道:“後來多方打聽,才知道報仇那晚,仇家裡面,有個孩子,是那門派一名老祖師的嫡傳弟子。”
“一開始,在倒懸山上,我只是跟大多數逃難至此的練氣士一樣,擺個地攤,後來有了點福緣,掙了點神仙錢,就開了家客棧。”
“娶妻生子,就這麼一直過下來了。”
年輕人嗤笑道:“居然還能讓你這個鳥人安度晚年,天道確實不公。”
老傢伙無謂一笑,甚至是點頭附和道:“鬼仙大人所言甚是。”
“但是話說回來,我的手上確實是罪孽深重,那麼當初那些屠我滿門之人呢?”
“倘若我沒有選擇報仇,那麼我的那些慘死家人,他們的冤屈,該如何才能洗去?”
老人語氣平靜道:“我的爹孃,被人亂棍打死,屍體沉入水中,我的兩個兄長,被人砍斷四肢,拿去餵狗。”
“兩個嫂嫂,還有我那新婚妻子,那時尚且大著肚子,被一幫人玩膩了,就給賣去了青樓,逼著接客。”
“不到三天,就都死了。”
陰物老頭兒緩緩道:“這些冤屈,如此大仇,誰來幫我沉冤昭雪?”
寧遠喝著酒,閉口不言。
其實這種事兒,浩然天下這邊,特別是偏僻之地,不少,很多。
這種修真世界,在強者動輒搬山倒海的背景下,不平之事,只會更多。
這老頭兒把人滿門老幼殺了個乾淨,該不該死?
自然該死。
斬草除根,確實有道理,但真要對那尚處於襁褓之中,還需喝奶的嬰兒動刀,寧遠自認是下不去手的。
人之所以為人而區別於禽獸。
但百年前,他的那些家人,就是該死了?
可悲的是,老東西那時候,沒有報仇的實力,等到有了,卻物是人非,昔日的真正仇家,早就老死。
但若是不對仇家後代動手,那他的大仇,找誰去報?
這是個無解的死題。
想要解開,除非從未發生。
想到這,寧遠遂問道:“最初你家中慘遭滅門,到底因為何事?”
好像是人之將死,其言也真,老頭直接說道:“也沒甚麼,那天我照常賣豬肉,有個婦人前來,我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寧遠差點噴出一口酒水。
“你他媽是真的該死啊!”
“說來說去,追本溯源之下,其實最早的時候,只有你該死。”
陰物老鬼陰惻惻的笑了笑,“鬼仙大人說的沒錯,一切源頭,其實都在我的身上。”
“只因年輕時候犯了渾,做了不該做的,才導致後續的所有發生。”
聽完了故事,寧遠又問了一句早就想問的話,“你那個師父,那麼神通廣大,到底是何人?”
“出自哪門哪派?總不能就是個山澤野修吧?”
老人搖搖頭,“小的也不清楚。”
“其實我當年能躋身金丹境,就是在去往倒懸山之前,偷偷回了一次道觀,取走了師父留下的一些遺物。”
年輕人忽然抬頭,望向客棧門前。
不知何時,那裡已經站著一名中年人。
男子看了一眼寧遠,神色流露出一絲疑惑,繼而嘴唇微張,與那陰物老人言語。
“時辰所剩不多,隨我趕赴黃泉。”
話音剛落,他又再度看向一襲青衫。
仔細打量了半天,男人疑惑之色更濃,隨後攤開手掌,一本書籍顯化,低頭看了看。
“奇了怪哉,居然查無此人。”
想了想,男子說道:“既然已經身死,只留一道魂魄,那便一同隨我去往陰曹地府。”
寧遠問道:“你是鬼差?”
男人並無言語,手上冊子消散,憑空出現一根鉤鎖,寒氣森森。
年輕人再度問道:“你要拘我?”
鬼差眉目一凝。
“職責所在,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