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卷著細碎的月光漫過礁石，又悄悄退去，像是怕驚擾了相擁的兩人。蘇晚把臉埋在瀾的頸窩，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混著海風與陽光的氣息——那是他們常年在海上奔波的印記，是暴曬後面板的微熱，是礁石間青草的淡香，也是她心裡最安穩的味道。
“慶典會不會太隆重了？”蘇晚輕輕蹭了蹭他的衣領，聲音裡還帶著剛得知訊息的雀躍，“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珊瑚城能恢復，明明是所有人的功勞。”
瀾抬手順著她被海風吹亂的髮絲，指腹輕輕蹭過她耳後那道淺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在清理深海漁網時，被生鏽的鐵鉤劃到的。當時她還笑著說“沒關係，多了個和大海有關的印記”，可他卻攥著她流血的手，在顛簸的漁船上紅了眼眶。
“對別人來說是分內事，對珊瑚城的族人來說，是你冒著危險潛入潮汐裂縫，把最後一株活性珊瑚苗種進了裂縫最深處。”瀾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指尖停在那道疤痕上，“長老說，那株珊瑚現在已經長出了淡粉色的枝丫，像極了你第一次來珊瑚城時，戴在髮間的那朵珊瑚花。”
蘇晚猛地抬頭，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光：“真的嗎？我還以為那株苗活不下來呢，當時裂縫裡的水流那麼急，我差點抓不住它。”
她記得那天的情景。深海的藍是沉甸甸的，只有潛水燈的光在前方晃悠，水流像無數雙無形的手拉扯著她的潛水服。瀾在水面上透過通訊器一直跟她說話，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細微的電流聲，卻成了她唯一的錨點。當她終於把珊瑚苗固定在岩石上時，通訊器裡突然傳來瀾急促的聲音：“晚晚，快上來！有暗流！”
後來她才知道，當時瀾差點不顧危險跳下來找她。
“它比我們想象中更堅強。”瀾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就像你一樣。”
蘇晚的臉頰微微發燙，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身體貼得更緊。遠處的燈火在海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是撒了一把星星，風裡的海水氣息似乎也變得甜軟起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瀾的樣子——那時她剛大學畢業，揹著揹包去海邊做海洋垃圾調研，卻在礁石灘上迷了路，還差點被漲潮的海水困住。是瀾划著一艘小漁船過來，黑襯衫被海風灌得鼓起，手裡拿著一個裝著海星的玻璃罐，說“跟著我，不然潮水會把你帶走”。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男人不僅會帶她走出礁石灘，還會帶她走進一場關於海洋的漫長守護，會讓她在無數個疲憊的深夜裡，因為有他在身邊而重新生出勇氣。
“我們甚麼時候回去？”蘇晚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他腰帶的卡扣——那是用一枚老海螺殼打磨成的，是瀾的父親留給她的見面禮，說“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帶著它，大海會護著你”。
瀾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螢幕的光映亮他眼底的溫柔：“明天一早。長老說，慶典定在三天後，正好趕上漲潮，到時候珊瑚城的族人會乘著發光的水母船出海，還會把我們之前收集的‘珊瑚信’掛在船帆上。”
“珊瑚信”是他們發起的活動——讓沿海城市的孩子們把對海洋的祝福寫在特製的貝殼紙上，再封進透明的玻璃管裡，沉入珊瑚城附近的海域。沒想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有漁民，有科學家，甚至有遠道而來的遊客，那些玻璃管在海底連成了一片亮晶晶的“信海”，成了珊瑚城獨特的風景。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蘇晚拉著他的手，往海邊走了幾步，海水漫過腳踝，涼絲絲的，卻很舒服，“這裡的海風吹著，好像所有的累都不見了。”
瀾順著她的力道停下腳步，彎腰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把海風的涼意都擋在了外面。“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會兒，我守著你。”他輕聲說，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蘇晚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聽著瀾沉穩的心跳聲，還有遠處燈火偶爾傳來的模糊聲響。她想起前陣子在南海清理油汙染時，連續三天三夜沒閤眼，瀾就陪著她，替她遞工具，給她熱薑茶，在她累得坐在沙灘上哭的時候，甚麼也不說，只是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時她問他：“瀾，我們會不會永遠都看不到海洋恢復的那天？”
他當時也是這樣，堅定地握著她的手，說：“會的，就算我們看不到，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總會看到。我們現在做的，不是為了立刻看到結果，是為了讓後來的人，還能看到藍色的海，看到遊動的魚，看到珊瑚開花。”
現在想來，那些艱難的日子，因為有他在，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感覺到瀾輕輕晃了晃她：“晚晚，別睡著了，海風太涼，會感冒的。”
她睜開眼，發現月亮已經移到了頭頂，遠處的燈火似乎暗了些，海浪聲卻更清晰了。“我沒睡，就是在想事情。”她抬起頭，看著瀾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像深夜的大海，卻總是盛滿了溫柔，“瀾，你說我們以後會有孩子嗎？會帶著他來這裡看海，告訴他我們的故事嗎？”
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當然會。如果是個女孩，就教她認珊瑚，教她和海豚說話；如果是個男孩，就帶他去礁石灘撿貝殼，帶他去深海看發光的水母。”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柔，“還要告訴他，他的媽媽是個很勇敢的人，為了保護大海，付出了很多很多。”
蘇晚的眼眶微微發熱，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唇。他的唇很涼，帶著海風的味道，卻讓她覺得無比溫暖。瀾愣了一下，隨即收緊手臂，加深了這個吻。海浪聲彷彿成了背景音，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是為他們披上了一層銀色的紗。
“我們回去吧。”吻畢，瀾抵著她的額頭，輕聲說，“明天還要早起趕路，長老說，珊瑚城的孩子們已經在等著見我們了，他們還準備了禮物。”
“甚麼禮物？”蘇晚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