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幾分纏綿,淅淅瀝瀝落了三日,將海棠軒後院的老海棠樹洗得愈發蒼翠。顧汐汐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捏著半塊剛出爐的海棠糕,目光卻落在院角那叢新栽的粉白海棠上——那是阿芷前幾日送來的,說是蘇府後院的海棠樹發了新枝,特意移栽過來,好讓爹孃時時能看見。
“又在想阿芷了?”金硯之端著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走過來,將茶盞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他鬢角已染了些霜色,墨色錦袍換成了更顯溫潤的月白色,可眼底的笑意,依舊和從前一樣,帶著化不開的溫柔。
顧汐汐回過神,笑著將手裡的海棠糕遞給他:“剛嚐了嚐新做的方子,加了些蜂蜜,你試試是不是比從前更甜些。”金硯之咬了一口,清甜的海棠香混著蜂蜜的醇厚在舌尖散開,他點頭道:“是甜了些,不過比起你當年在巷口給我遞的那一塊,還是差了點‘驚鴻一瞥’的滋味。”
這話讓顧汐汐臉頰微熱,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都多大年紀了,還提這些陳年舊事。”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不自覺飄向院外——二十多年前,就是在這條巷口,她捧著剛做好的海棠糕,撞進了金硯之的懷裡,也撞進了他的一生。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外孫軟糯的呼喊:“外祖母!外祖父!”顧汐汐連忙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見阿芷牽著穿著寶藍色小襖的明哥兒,身後跟著提著食盒的蘇文彥。
“娘,我們來送些新釀的海棠酒。”阿芷笑著將食盒遞過來,明哥兒已經掙脫了母親的手,撲進顧汐汐懷裡,小腦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外祖母,明哥兒今日背會了《海棠詩》,你聽我背給你聽好不好?”
“好,我的明哥兒真厲害。”顧汐汐抱著外孫,眼底滿是笑意。金硯之則接過蘇文彥手裡的酒罈,笑著邀他進屋:“正好今日雨停了,咱們在院裡擺桌,喝幾杯聊聊。”
幾人剛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就見承棠提著一個布包匆匆走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爹,娘,你們快看我帶甚麼回來了!”他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株枝幹纖細卻開得繁盛的紅海棠,花瓣如胭脂般豔麗,在一眾粉白海棠中格外惹眼。
“這是……”顧汐汐湊過去細看,眼中滿是驚喜。承棠笑著解釋:“前幾日去江南巡查糧價,見當地農戶種了這種紅海棠,說花期比普通海棠長半個月,還能用來釀蜜。我想著咱們後院的海棠都是粉白的,添幾株紅色的正好,就特意帶了幾株回來。”
金硯之摸著下巴點頭:“倒是個好主意,明日讓夥計在院東再開闢一塊地,把這紅海棠栽上。以後咱們海棠軒,既有粉白的溫柔,又有大紅的熱鬧,多好。”
明哥兒趴在石桌上,伸手想去夠紅海棠的花瓣,卻被阿芷輕輕按住手:“明哥兒乖,花剛移栽過來,碰壞了就不好活了。等它長穩了,外祖母給你做紅海棠糕好不好?”明哥兒立刻點頭,小臉上滿是期待。
幾人說說笑笑間,夥計已經擺上了酒菜,剛出爐的海棠酥、酸甜可口的海棠蜜餞,還有蘇文彥帶來的海棠酒,滿滿一桌都帶著海棠的香氣。金硯之給蘇文彥倒了杯酒,笑著問道:“最近書院的事忙不忙?聽說你前些日子編了本《海棠詩集》,反響不錯?”
蘇文彥接過酒杯,溫和地笑了笑:“還好,書院的學生都很勤勉。那本詩集,也是想著阿芷喜歡海棠,就收集了歷代的海棠詩,沒想到出版後倒受了不少文人的喜歡。”他說著,看了阿芷一眼,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阿芷被他看得臉頰微紅,低頭給明哥兒夾了一塊海棠酥,掩飾著自己的羞澀。
顧汐汐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滿是踏實。她想起當年阿芷擔心自己出身配不上蘇文彥時的模樣,再看看如今兩人相視而笑的默契,只覺得時光待他們不薄。
酒過三巡,蘇文彥忽然想起甚麼,對金硯之說道:“岳父,前幾日我去拜訪李大人,他說戶部最近要修訂全國的商稅制度,承棠在戶部表現突出,李大人有意讓他牽頭負責江南一帶的商稅調研。”
承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真的嗎?我之前還跟爹說,想多去江南看看,瞭解當地的商戶情況,沒想到竟有這樣的機會!”金硯之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好小子,既然有機會,就好好幹,別給咱們金家丟臉。”
顧汐汐卻有些擔心:“江南路途遙遠,你一個人去,要多注意身體,記得按時吃飯,別總熬夜算賬。”承棠笑著點頭:“娘,您放心,我都這麼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再說,我還能順便去看看江南的海棠,回來給您帶些江南的海棠花種。”
幾人又聊了許久,直到暮色漸濃,阿芷一家才起身告辭。明哥兒趴在蘇文彥懷裡,還不忘對著顧汐汐揮手:“外祖母,明日我還來吃海棠糕!”顧汐汐笑著應下,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和金硯之一起收拾碗筷。
“你看承棠,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金硯之一邊擦著碗,一邊感嘆道。顧汐汐點點頭,目光落在院中的老海棠樹上:“時間過得真快,還記得他小時候,總愛跟著你練字,寫不好就哭鼻子,如今卻成了戶部的得力干將。”
金硯之放下手裡的碗,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是啊,孩子們都長大了,咱們也老了。不過沒關係,只要有你在,有這海棠軒在,我就覺得日子過得踏實。”
顧汐汐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海棠酒的香氣,只覺得歲月靜好。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在海棠花瓣上,敲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日子一晃,承棠去江南已有半年。期間他時常寄信回來,除了彙報調研的進展,還會描述江南的海棠盛況——“江南的海棠多是重瓣,開得比京城豔麗,風吹過的時候,滿院都是海棠花雨,娘若是來了,定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