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汐長到五歲那年，鎮上忽然來了位遊醫。那遊醫揹著個褪色的藥箱，頭髮半白，卻總愛坐在藥鋪對面的老槐樹下，眯著眼看顧汐汐在櫃檯後分揀草藥，偶爾還會對路過的村民說些“這藥鋪的草藥配得雜”“婦人手生，怕是不懂藥性”之類的話。
起初顧汐汐沒在意，只當是外鄉人行路累了歇腳。可沒過幾日，藥鋪的生意竟真的淡了些——有村民聽了遊醫的話，猶豫著去別處抓藥了。阿林看在眼裡，卻沒急著爭辯，只是每天照舊天不亮就去後山藥田除草，回來幫顧汐汐把曬乾的金銀花收進陶罐，夜裡還會多燒半鍋熱水，讓她泡個腳解乏。
“阿林，要不……咱們去跟他說說？”顧汐汐摸著陶罐上的紋路，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她從嫁過來就跟著阿林學認草藥、配藥方，每一味藥都仔細稱量，從沒出過差錯，如今被人這麼說，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阿林放下手裡的藥杵，蹲到她身邊，把她微涼的手裹進掌心：“急甚麼？真藥不怕火煉，咱們的草藥好不好，村民們心裡早有譜。再說，我怕你去說，他再胡攪蠻纏，累著你。”他指尖帶著剛碾過薄荷的清香，輕輕蹭過她的手背，“等過幾日，自有分曉。”
果然，沒過五天，鎮東頭的張嬸就急急忙忙跑來了藥鋪。她抱著發燒的小孫子，額上滿是汗，聲音都在抖：“汐汐，阿林，快救救我家娃！那遊醫給開了兩服藥，喝了不僅沒退錢，娃還開始咳嗽了！”
顧汐汐立刻起身，讓張嬸把孩子抱到裡屋的竹床上。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轉頭對阿林說：“是風寒入裡，得用紫蘇葉配生薑煮水，再加上咱們自己曬的金銀花，清內熱。”阿林應聲去取藥，顧汐汐則坐在床邊，輕聲哄著孩子，指尖輕輕按在他的虎口處，幫他緩解不適。
等藥熬好，顧汐汐小心地給孩子喂下去，又用溫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約莫半個時辰後，孩子的燒漸漸退了，也不再咳嗽，還小聲喊著要吃糕。張嬸握著顧汐汐的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都怪我糊塗，聽了外人的話，差點耽誤了娃！你們這草藥，才是真能治病的！”
這事一傳開，村民們都明白了過來——那遊醫根本就是半吊子，只會說些唬人的話，哪比得上顧汐汐和阿林的真本事。藥鋪的生意不僅恢復了，比以前還要紅火，常有鄰鎮的人特意來抓藥，說“就信這滿是草藥香的鋪子，心誠，藥也真”。
那遊醫見沒人信他，沒過兩天就悄悄走了。顧汐汐站在櫃檯後，看著阿林幫村民打包草藥，忽然想起甚麼，笑著說：“你早知道他是假的？”
阿林回頭，眼裡帶著笑：“他上次說‘薄荷要曬乾了才有用’，可咱們新鮮的薄荷煮水治頭痛更見效——連這點都不懂，不是假的是甚麼？”他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顆用糖紙包著的糖，塞進她手裡，“給，鎮上李叔家新做的薄荷糖，你不是愛吃嗎？”
顧汐汐剝開糖紙，薄荷的清涼混著甜味在嘴裡散開，她看著阿林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那些偶爾出現的小波折，就像草藥裡的苦味，熬過去之後，反而更能嚐出日子裡的甜。
又過了兩年，念汐到了上學的年紀。鎮上開了間私塾，先生是位讀過書的老秀才，為人和善。顧汐汐和阿林送念汐去私塾那天，特意給先生帶了罐自己泡的金銀花茶。先生接過茶罐，聞著裡面的清香，笑著說：“都說你們夫妻心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這茶裡啊，滿是心意。”
念汐很懂事，在私塾裡讀書認真，放學回家還會幫著打理藥田。有次顧汐汐感冒了，咳嗽得厲害，念汐就學著阿林的樣子，搬個小板凳坐在灶臺邊，笨拙地給她煮生薑薄荷水。水開的時候，他不小心被蒸汽燙到了手，卻沒哭，只是悄悄把手指藏在身後。
顧汐汐發現的時候，他的指尖已經紅了一片。她心疼地拉過他的手，用涼水衝了衝，又塗上阿林配的草藥膏，眼眶有點紅：“傻孩子，疼怎麼不說？”
念汐仰著小臉，露出和阿林一樣的笑容：“娘生病更疼，我這點疼不算甚麼。爹說，草藥能治病，我煮的水也能讓娘快點好。”
站在門口的阿林聽到這話，悄悄紅了眼眶。他走過去，把顧汐汐和念汐都攬進懷裡，鼻尖縈繞著草藥的清香和灶臺邊的煙火氣。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顧汐汐，一起種藥田，一起開鋪子，一起把日子過得像草藥香一樣，綿長又溫暖。
轉眼到了念汐十歲那年，後山的藥田又擴了些，除了金銀花和薄荷，還種了當歸、枸杞，都是顧汐汐特意選的，說“當歸能補血，枸杞能明目，都是對人好的藥”。每到花開的季節，藥田就成了鎮上的一道風景，常有姑娘們來採薔薇花，顧汐汐從不攔著，還會告訴她們“薔薇花曬乾了薰香，能安神”。
有天傍晚，顧汐汐和阿林坐在藥田邊的石凳上，看著念汐在田裡給枸杞澆水。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帶著草藥的清香，吹得人心裡暖暖的。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來後山嗎？”顧汐汐靠在阿林肩上，輕聲說，“那時候你說，要在這裡種滿我喜歡的草藥。”
阿林握緊她的手，指尖的溫度依舊溫暖：“不僅要種滿草藥，還要陪著你，陪著念汐，把這日子一直過下去。”他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個吻，“你看，這草藥香裡，全是我想給你的心意，一輩子都不會變。”
顧汐汐笑著點頭，望向遠處的鎮子。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炊煙裊裊，和藥田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最溫柔的人間煙火。她知道，往後的歲歲年年，都會像此刻一樣——有身邊人，有草藥香，有說不盡的溫暖和心意，慢慢熬著，越來越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