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舟破開雲層,風勢稍緩。雲逸收回目光,指尖在船舷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淺痕。那道痕跡剛成,便被氣流捲起的塵粒迅速覆蓋。
他低聲開口:“鏡光閃了七次,每次間隔兩息,不是隨意掃視。”
月璃靠在艙壁,手指微動,一縷靈力悄然散入空中。
趙九霄沒說話,只將刀柄轉了個方向,讓刃面朝內。
“他們在記錄我們反應的速度、轉向的角度,甚至靈力起伏的節奏。”雲逸聲音平穩,“這不是追蹤,是建模。就像匠人刻機關,每一步都留了印子。”
月璃抬眼:“所以你剛才故意停頓,是為了測試他們的反饋?”
“嗯。”雲逸點頭,“他們以為我們在逃,其實是在反推他們的位置。那面鏡子需要穩定施法,操作者不可能遠距離移動。他就在附近某處高點,視線能覆蓋這片空域。”
趙九霄冷笑:“那就別讓他再看下去。”
“不能強攻。”雲逸搖頭,“對方警覺性高,一旦發現被反制,立刻會撤離或更換手段。我們要讓他自己露出破綻。”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黑色晶片,掌心微熱。晶體表面的環形紋路依舊清晰,中央凹陷與他丹田印記的搏動頻率仍存呼應。但他此刻不再任其牽引,而是以靈力緩緩壓制,迫使自身氣息變得紊亂無序。
“等下經過商鎮,我們落地。”
“誘餌?”趙九霄問。
“掩護。”雲逸糾正,“人群是最好的屏障。靈力波動混雜,神識難辨真偽。月璃,你能放幾重假影?”
“三道,維持半盞茶時間。”她答。
“足夠。”雲逸將晶片收起,“趙九霄帶傀儡走西街,做出急行姿態。我和月璃混入集市,不交談,不回頭。等他們注意力被牽走,再動手。”
符舟降低高度,貼著山脊滑行。遠處一座灰石壘砌的邊鎮浮現,旗幡林立,人聲隱約可聞。鎮口擺著幾輛卸貨的牛車,幾個守衛懶散地靠著門柱。
三人躍下符舟,動作整齊。雲逸將符舟收入儲物袋,順勢低頭整理衣袖,遮住手腕上一道因強行壓制印記而泛起的紅痕。月璃輕撫髮梢,步履從容走入街市。趙九霄則拎著一個布包,徑直拐向西街巷口。
集市喧鬧。藥攤前有人討價還價,鐵匠鋪錘聲不斷,酒肆門口坐著幾個醉漢。雲逸穿行其間,腳步不疾不徐,右手始終垂在身側,暗中調整體內靈流走向。他刻意讓氣息忽強忽弱,如同普通修士調息未穩。
月璃落後半步,指尖輕觸額角,精神力如細絲般擴散。片刻後,三道模糊身影自人群中分離而出,分別朝東門、南巷和北坊移動,每一步都帶著真實的靈力殘留。
與此同時,趙九霄已將傀儡安置在一輛運煤車上。那傀儡披著與他相同的外袍,扛刀前行,步伐沉穩有力。守衛瞥了一眼,並未阻攔。
雲逸站在一處賣陶器的攤位旁,假裝挑選碗盞。他眼角餘光掃過街角一座三層木樓——那是全鎮最高點,窗欞緊閉,但二樓右側的簾幕有輕微晃動。
他在心中默數。
十息過去,西街方向傳來一聲厲喝。緊接著,一道刀光沖天而起,正是趙九霄慣用的招式軌跡。傀儡已被啟用,正與一名黑衣人交手。
幾乎同時,東門處的一道假影被一道金線纏住,瞬間崩解。南巷那道也遭雷符轟擊,化作煙塵。唯有北坊那道繼續前行,引得兩名便裝修士追擊而去。
雲逸不動聲色,傳音入密:“來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頭。那棟木樓的屋頂瓦片微微一震,一道身影騰空而起,手中握著一面青銅小鏡,正快速調整角度,對準北坊方向。
就是現在。
雲逸雙手掐訣,體內靈力驟然逆轉,藉著人群嘈雜的掩護,將一道極淡的銀絲彈出。那絲線貼著屋簷飛掠,無聲無息纏上對方腰間佩囊。
下一瞬,月璃並指一點。她早先埋下的精神漣漪瞬間引爆,整條街道的靈力場出現短暫扭曲。那持鏡之人身形一滯,鏡面光芒閃爍不定。
雲逸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屋頂。他中途並未借力,全憑一口氣撐到簷角,翻身上瓦。
那人察覺不對,慌忙收鏡欲退。可腰間佩囊已被銀絲鉤住,拖拽之下動作遲緩半拍。
雲逸逼近,一掌拍出。對方倉促格擋,卻被一股奇異力量鎖住關節,動作僵硬。兩人交手三招,皆是近身快打。對方修為不弱,但受限於地形與突襲,漸落下風。
眼看就要擒下,遠處忽然響起鐘聲。三響連鳴,竟是鎮防預警。
那人眼神一變,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猛地擲出一枚符籙炸開濃煙,隨即翻身躍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民居之間。
雲逸未追。他落在屋頂,迅速撿起那枚掉落的玉質令牌。通體溫潤,背面刻著一道扭曲符文,線條如絞鏈盤繞,與古籍中的雷紋輪廓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流動感。
他翻看兩遍,收入懷中。
片刻後,月璃躍上屋頂,臉色略顯蒼白。趙九霄也趕了回來,肩頭有道劃傷,但無大礙。
“跑了?”他問。
“留了東西。”雲逸摸了摸胸口,“夠了。”
三人離開小鎮,行至十里外荒原匯合。雲逸取出符舟,重新升空。飛行途中,他將令牌置於掌心,嘗試以靈力探查。令牌毫無反應,彷彿只是普通飾物。
但他知道不是。
方才交手剎那,對方曾低聲說了一句:“虛淵未啟,爾等何知命途?”
聲音很輕,卻被他聽得真切。
他沒有告訴其他人。
符舟穿行於低雲之間,前方天色漸暗。九極界邊緣的地貌開始顯現——乾涸的河床如蛛網蔓延,岩石呈焦黑色,像是被某種力量反覆灼燒過。
雲逸望著遠處一道橫貫天地的裂谷,手指輕輕摩挲令牌背面的符文。
突然,令牌微微一顫。
他瞳孔微縮。
那紋路竟在他觸碰的瞬間,滲出一絲極淡的藍光,順著指縫流入面板,直奔丹田而去。
他立刻切斷靈脈連線,但那一縷光已沒入經絡,與印記短暫交匯,激起一陣細微震顫。
雲逸緩緩閉眼。
這一次,共鳴不再是單向牽引。
而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