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寅時。
枯河谷底的霧氣尚未散盡，一行四人立於斷崖前。雲逸從懷中取出那張逆流破障符，指尖輕撫過背面那道細微裂痕。他沒有多言，只將符紙夾在指間，靈力緩緩注入。
符紋亮起的瞬間，裂痕微微一顫，隨即隱沒。
“走。”他說。
趙九霄與柳青立刻分列兩側，月璃站定後方，四人呈雁形陣勢向前推進。雲逸抬手，銀光劃破濃霧，前方巖壁如水波盪開，露出一道傾斜向下的幽深通道。石壁泛著冷青色微光，像是被某種力量長久侵蝕過，表面佈滿不規則溝壑。
他們踏了進去。
腳底剛觸到地面，整條通道便輕輕震了一下。雲逸猛然停步，右手橫舉，示意眾人止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三丈處——空氣扭曲了一下，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擴散出一圈漣漪。
“別動。”他低聲說，“空間節點在波動。”
月璃閉眼，精神力悄然探出。片刻後她睜眼：“左側壓力高，右側有斷層，中間這條路徑最穩，但只能維持半刻鐘。”
“夠了。”雲逸點頭，“按原計劃，單列行進，我先。”
他邁步向前，每一步都極輕，彷彿怕驚擾甚麼。其餘三人緊隨其後，彼此間隔兩步距離。通道越往深處，光線越暗，唯有護甲上的凝空晶髓偶爾泛起一絲紫暈，映出腳下斑駁的刻痕。
那些刻痕並非人工雕琢，更像是某種巨大物體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深淺不一，方向雜亂。
“這些不是人留的。”柳青低聲道。
“也不是獸。”趙九霄接了一句，手已按上腰間陣盤。
雲逸未回應。他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以極緩慢的速度被牽引著下沉，像是被甚麼東西吸著。他加快腳步，終於抵達通道盡頭。
一面石門擋在前方，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物質，像是凝固的霜。雲逸伸手抹去一片，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取出第二張破障符，貼在門心。
符紙燃起，銀焰順著符紋蔓延，石門發出沉悶的轟響，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片開闊空間，地面由黑曜石鋪就，中央聳立著一根斷裂的石柱，半截插入地底，另半截斜指向虛空。柱身上纏繞著無數細如髮絲的光帶，忽明忽滅。
“這就是第一層？”趙九霄環顧四周，“比預想的安靜。”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一聲銳響。
像是玻璃被無形之物劃破。
緊接著，一道裂縫在空中浮現，自上而下撕裂開來。從中湧出的不是風，而是無數閃爍著寒光的碎片——它們懸浮在空中，邊緣鋒利，形狀不規則，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旋轉。
“時空碎片！”月璃急喝，“低頭！”
雲逸反應最快，立即打出手中最後一張破障符。銀光炸開，形成一道弧形屏障，將四人暫時護住。但那屏障只撐了不到三息，就被一片飛來的碎片刺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結陣！”雲逸大喝。
四人迅速靠攏，趙九霄與柳青同時丟擲兩枚角陣石，嵌入地面。月璃雙手交疊胸前，精神力如網鋪展，瞬間捕捉到碎片飛行軌跡。雲逸則將兩具定淵儀擲向左右，啟動核心。
嗡——
儀器發出低頻震動，周圍空氣出現短暫凝滯。幾片靠近的碎片速度驟減，隨後偏移方向。
“有效！”柳青喊。
“穩住！”雲逸咬牙維持輸出。他知道這狀態撐不了太久，定淵儀雖能穩定區域性空間，但在這種級別的風暴中，耗損極快。
果然，不到半盞茶工夫，左側那具儀器外殼開始發紅，內部傳出細微爆裂聲。雲逸立刻掐斷連線，將其棄置。
“只剩一臺！”
“不行，”月璃忽然開口，“你看那柱子。”
眾人順她目光望去。那根斷裂石柱周圍的光帶正加速流轉，頻率與定淵儀完全一致。更可怕的是，柱底開始滲出黑色液體般的物質，沿著地面迅速蔓延。
“它在吸收能量。”雲逸瞳孔一縮，“關掉定淵儀！別給它供能！”
趙九霄立刻切斷陣法連結。最後一臺儀器熄火墜地。
可風暴並未減弱。
反而更烈了。
空中碎片數量倍增，速度飆升。護盾劇烈震盪，表面已出現蛛網狀裂紋。柳青肩甲被一片碎片削中，頓時鮮血直流。
“扛不住了！”他低吼。
雲逸額頭滲汗，腦中飛速推演脫身之法。就在此時，他察覺到胸口一陣異樣——母親留下的護心佩竟在發燙。
不是溫熱，是灼燒般的痛。
他猛地抬頭，看見風暴中心的位置，空氣開始塌陷。一個漩渦正在成形，起初只有拳頭大小，眨眼間擴張至一人高。它的邊緣不斷吞噬碎片，連光線都被拉扯扭曲。
“那是……天然引力陷阱。”他終於明白，“凝空晶髓共振引發的空間坍縮！”
“怎麼辦？”趙九霄聲音緊繃。
“所有人，切斷靈力外放！別讓它鎖定目標！”雲逸迅速下令，“準備分散撤離！”
沒人動。
因為誰都清楚，在這種環境下分開，等於送死。
漩渦越轉越快，吸力不斷增強。地面開始龜裂，黑曜石塊被一塊塊扯起，投入其中。四人腳下的區域劇烈晃動，幾乎站立不穩。
雲逸咬破舌尖，強行提起最後一股靈力。他雙手結印，試圖施展小型時空錨定術，哪怕只能拖住一秒也好。
印訣未成，異變陡生。
漩渦中心突然射出一道漆黑光束，直擊定淵儀殘骸。那殘骸瞬間粉碎，化作粉末被吸入。緊接著，整個空間發出一聲沉悶巨響，如同大地閉合喉管。
一股無法抗拒的拉力從下方爆發。
“抓緊！”雲逸大吼，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柳青。但下一瞬，柳青的手就在他掌中滑脫。那人影已被捲入漩渦，轉眼消失。
趙九霄想撲向另一側，卻被一股橫掃而來的碎片逼退。他踉蹌幾步，背部撞上石柱，整個人隨即被剝離地面，拖入黑暗。
月璃站在最後方，她的長髮已被狂風扯得筆直。她看向雲逸，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
可沒等聲音出口，她的身體也離地而起。
雲逸伸手去抓，指尖只觸到一片衣角。那布料在他手中碎裂，飄散如灰。
“月璃！”
他的呼喊被風暴吞沒。
漩渦已擴大至十丈寬，整個空間都在崩塌。雲逸拼盡全力穩住身形，左手猛拍胸口，催動護心佩最後一道封印。
玉佩炸開一道微光。
可那光芒剛起，就被漩渦一口吞下。
他感到四肢被撕扯，五臟六腑彷彿要從口中嘔出。視線模糊之際，他看見那根斷裂石柱徹底斷裂，柱心露出一枚暗紅色晶體，正隨著漩渦節奏脈動。
像一顆心臟。
然後，世界黑了。
最後一刻，他記得自己還在下墜。
身體被某種粘稠的黑暗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鐵砂。意識即將潰散時，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識海深處響起。
很輕，卻清晰。
“你終於來了。”
雲逸睜開眼。
眼前沒有光，也沒有影。
只有無邊的灰。
他躺在一片柔軟的地面上，像是腐朽的苔蘚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息，既不像塵土，也不像腐爛，反倒像是陳舊的紙頁在緩慢燃燒。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還能動。
護甲殘破，左肩裂開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固。儲物袋還在，但裡面的東西少了近半。逆流破障符、定淵儀、備用靈石……全都不見了。
只剩那隻裝護魂丹的玉瓶。
他艱難坐起，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荒原，遠處矗立著許多歪斜的石碑，碑面光滑，沒有任何文字。風吹過時，發出低啞的鳴響，像是有人在遠處誦經。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
剛邁出一步，腳下的苔蘚突然塌陷。
一隻蒼白的手從地下伸出，抓住了他的 ank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