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的手還停在灰羽雀的喉間,那絲黑氣被符紋吸盡後,指尖微微一顫。他沒有鬆開,而是將鳥屍輕輕放在雪地上,用一塊薄石壓住翅膀根部。柳青立刻會意,取來一張空白符紙覆於其上,指尖輕劃,一道淡青色靈光滲入羽毛縫隙。
“引魂線斷了,但殘留的印記還在。”她低聲說,“能順藤摸瓜。”
雲逸點頭,轉身走向院中主屋。趙九霄跟上來,腳步比平時沉。陳巖已經守在門口,手裡的盾牌邊緣泛著微光,顯然剛加固過禁制。
屋內燭火跳了一下。雲逸抬手,在桌面上畫出三道短痕,分別對應駐地東、南、西三個方向的結界節點。“剛才那隻紙鶴不是唯一的眼線。”他說,“他們聽到了我們全部對話。”
月璃站在角落,目光落在他掌心尚未消散的符紋上。“你打算怎麼做?”
“先斷掉所有外聯。”雲逸看向柳青,“從現在起,玉簡傳訊全部停用。改用密語符紙,每張寫完即焚。”
柳青應聲取出一疊黃麻紙,蘸墨寫下幾個字,隨即指尖一搓,紙片化為灰燼。這是他們早年用過的老法子,資訊雖慢,卻不會留下靈力軌跡。
雲逸走到牆邊,伸手按住嵌在石縫中的符石。指尖觸到的那一瞬,他眉峰微動。符石表面溫潤如常,但內部靈流走向略有偏移——像是被人輕輕撥動過一次。
“有人動過手腳。”他低聲說,“不是破壞,是植入。”
趙九霄皺眉:“還能用?”
“能,但再過兩個時辰就會自動啟用追蹤烙印。”雲逸取出一枚小刀,沿著符石邊緣緩緩剝離,“他們想讓我們走出去,然後一路標記。”
陳巖沉聲問:“北嶺那邊呢?”
“別去。”雲逸將拆下的符石放入一隻鐵匣,“不止北嶺,東荒、西谷、南崖的路徑我都查了一遍,至少七處埋了殺陣。有人在等我們踏進去。”
屋外風聲漸緊。柳青忽然抬頭:“坊市那邊有動靜。”
她手中剛寫好的一張符紙無風自燃,只剩一角焦黑殘片。上面原本寫著“一切正常”四個字,如今只剩下半個“正”字。
“有人在干擾訊號。”她捏碎殘紙,“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趙九霄抓起繩鏢。
雲逸攔住他們:“不行。現在出去就是送死。讓他們自己撞上門來。”
他轉向月璃:“你能反向追溯嗎?”
月璃閉眼片刻,額前髮絲微揚。她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三次,隨後睜開眼:“找到了三處源頭。都在百里內,偽裝成散修在散佈訊息。”
“說甚麼?”
“說我們身上帶著毀滅九極界的災厄之力。”她聲音很輕,“說持有時空之鑰的人,註定引發天地崩裂。”
趙九霄冷笑一聲:“放屁!誰信這種鬼話?”
“已經有人信了。”陳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撕下來的佈告,“貼在交易坊市牆上,畫的是你,雲逸。旁邊寫著‘見此人者速報,賞靈石千枚’。”
雲逸接過佈告,指尖撫過畫像邊緣。墨跡未乾,且含有一股極淡的異香。他嗅了一下,立即屏息。
“惑心粉。”他說,“摻在符墨裡,看久了會讓人產生恐懼幻覺。”
柳青接過細看:“這不是普通通緝令。它會在人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會忍不住多想。”
屋內一時沉默。燭火映著每個人的側臉,輪廓分明。
趙九霄終於開口:“那就打過去,把那些造謠的揪出來宰了。”
“不行。”雲逸搖頭,“我們現在動手,只會坐實他們是被迫反抗的說法。他們會說我們殺人滅口,掩蓋真相。”
“那怎麼辦?任由謠言擴散?”趙九霄聲音提高,“再過幾天,整個九極界都要把我們當禍患!”
“所以不能等。”雲逸站起身,走到中央,“我們要主動見人。”
“你說甚麼?”趙九霄愣住。
“召開修仙者大會。”雲逸目光掃過眾人,“就在駐地外的廣場。不設門檻,誰都可以來。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講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柳青皺眉:“可他們未必肯聽。”
“那就讓他們看見。”雲逸從懷中取出那塊黑袍殘片,“這上面有魂魄殘息,我能證明它來自冥虺門。還有枯林裡那個水鏡的記憶片段,也能展示給眾人看。”
月璃輕聲道:“你要公開神識內容?風險很大。”
“我知道。”雲逸看著她,“但如果沒人站出來說話,真相就會被越埋越深。他們不怕我們強大,怕的是我們沉默。”
陳巖低聲道:“萬一有人趁機發難?”
“那就讓他們來。”雲逸走到門邊,推開半扇木板,“我已經在周圍布了靈脈擾動圖,任何攜帶殺意靠近的人都會被提前察覺。而且……”他頓了頓,“我們不出去,他們遲早會打進來。”
趙九霄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咧嘴一笑:“行啊,你要是敢站上去說話,我就敢替你擋刀。”
柳青也點頭:“我可以現場解析那張佈告的惑心成分,讓所有人看到它是如何影響心智的。”
月璃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腕。那一瞬,雲逸感到一股溫和的靈力順著血脈遊走一圈,像是確認他的狀態是否穩定。
他知道她在擔心甚麼。
突破之後,他的境界雖穩,但體內時空之力仍在調整。過度使用神識,可能會引發反噬。
“我不會逞強。”他低聲說,“只說事實。”
夜風穿過門縫,吹熄了一支蠟燭。剩下的火光晃了晃,映在牆上五個人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
雲逸回到桌前,鋪開一張大紙,開始繪製明日大會的佈局。他在入口處標出兩處隱匿哨位,又在高臺四周畫下四組聯動符陣。
“柳青負責資訊驗證,月璃監控全場精神波動,趙九霄和陳巖分守兩側通道。”他一邊寫一邊說,“一旦發現異常,立即封鎖區域,但不要主動攻擊。”
“如果有人衝上來怎麼辦?”趙九霄問。
“讓他上來。”雲逸合上筆,“我說完之前,誰都不許動手。”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一聲悶響。
三人同時起身。陳巖已擋在門前,盾牌橫立。
雲逸擺手示意冷靜,自己緩步走出屋子。院子角落的一盞風燈倒在地上,玻璃裂了一道縫,火焰搖曳不定。
他走過去,蹲下檢視燈座底部。那裡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半環套三角,像是某種標記。
柳青湊近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這是‘歸言閣’的暗記。”
“哪個歸言閣?”趙九霄問。
“專門替人釋出訊息的地方。”柳青聲音低沉,“只要付得起靈石,就能讓一句話傳遍九極界。”
雲逸盯著那個符號,手指輕輕抹過裂痕邊緣。燈油沾在指尖,黑得發亮。
“他們不只是散佈謠言。”他說,“他們是被僱用來的。”
月璃站在臺階上,忽然望向遠方。五處遺蹟的光芒依舊閃爍,但節奏變了。原本緩慢的脈動,此刻變得急促而不規則。
“他們在加速。”她輕聲說。
雲逸站起身,拍去膝蓋上的灰。他沒有再看那盞燈,而是轉身走回屋內。
桌上攤開的佈局圖還未收起。他拿起一支新筆,在中央寫下兩個字: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