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站在論道臺邊緣,風從山口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月璃的手還握在他掌心,指尖冰涼,呼吸微顫。她望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他知道她想說甚麼——別再往前了,夠了。
可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臺下人群緩緩起身,有人低頭退走,有人駐足凝望,更多人開始低聲交談。天玄宗執事已開始清理殘陣,石柱斷裂處被符紙封住,靈力波動逐漸平息。一名長老走上高臺,聲音傳遍全場:“雲逸弟子,十三境已成,當入宗門典錄,賜玄金道袍,授‘九極登峰’之禮,三日後於主峰雲臺舉行。”
話音落下,掌聲稀落響起,夾雜著幾聲冷哼。
雲逸沒看那些人。他的神識還在體內緩緩遊走,檢查每一處經脈的恢復情況。肉身雖已重凝,但五臟六腑仍有撕裂感,尤其是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在扎。他沒動用靈力去壓,任其自然恢復。他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月璃扶著他走下臺階。臺階上的血跡還未擦淨,暗紅一片。她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甚麼。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了一下,低聲說:“剛才,有人在東閣傳訊。”
雲逸沒停下。
“玄劍門和靈虛觀的人,說你若不除,後患無窮。”
他點頭,繼續往前走。
回到洞府時,天已擦黑。門扉半掩,屋內燭火未點。他推門進去,第一件事是將殘碑符文貼在四角,再以指血畫下隔神陣。符文亮起微光,屋內空氣頓時一滯,像是被無形屏障封住。
月璃靠在門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耗盡本源助他渡劫,現在連站穩都有些吃力。
“你該休息。”他說。
“你也一樣。”她看著他解開道袍,露出後背尚未完全癒合的焦痕,“別硬撐。”
他沒答,從袖中取出三枚玉簡,放在桌上。玉簡表面光滑,看不出異樣,但內裡已被他用神識掃過——每一道都刻有隱秘神識烙印,偽裝成賀禮,實則試探他神識強度。
“三大派送的。”他說,“一個想測我識海深淺,兩個在查我是否真渡了劫。”
月璃走過去,指尖輕觸其中一枚,立刻皺眉:“靈虛觀的手法,他們用的是‘窺心印’,一旦你神識探入,就會留下波動軌跡。”
“我知道。”雲逸將玉簡收入乾坤袋,又取出一張空白符紙,以指尖劃血,寫下“玄劍門”三字,符紙瞬間焦黑卷邊。
“他們怕的不是我。”他低聲道,“是有人能打破他們定下的規矩。”
月璃沉默片刻,忽然問:“你還記得黑鴉谷那晚嗎?你說過一句話——‘只要路是對的,慢點也沒關係’。”
他抬眼。
“現在,路快了,可他們不想讓你走。”
他笑了下,沒接話。
夜深後,天玄宗主峰大殿燈火未熄。
七位長老圍坐一圈,中間懸著一面靈鏡,映出雲逸渡劫時的畫面。鏡中,他單膝跪地,第十道雷未落先潰,第十三道雷化作光雨灑落人間。
“此子已超常理。”一名白鬚長老開口,“十三境非天道所授,而是強行破關。若任其成長,恐引天怒。”
“天怒?”另一人冷笑,“你怕的不是天怒,是宗門地位不保吧?”
“我只問一句——他若成勢,誰還能壓得住?玄劍門、靈虛觀、天機閣,哪一個會甘心看他獨佔九極氣運?”
“所以他必須被制衡。”第三人緩緩道,“可制衡不等於打壓。若他真有大志,不如拉攏。”
“拉攏?”白鬚長老搖頭,“他今日能抗十三雷,明日就能掀翻規矩。這樣的人,不會甘居人下。”
爭論持續到三更,最終議定:三日後舉辦“九極登峰禮”,邀請各派共賀,表面尊崇,實則觀察其言行舉止,再定對策。
訊息傳到雲逸耳中,已是次日清晨。
他正在靜室調息,月璃推門進來,帶來一份名單——九極界十八門派,除三大派外,其餘均已確認赴宴。但其中七派暗中增派兩名以上隨行弟子,且攜帶鎮魂鍾、縛靈索等壓制類法器。
“不是來賀的。”她說,“是來防的。”
雲逸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殘卷上。那是他當年從凡間帶回的唯一功法,紙頁泛黃,字跡模糊。他沒去碰它,只問:“你信我還能走多遠?”
她看著他,很久才說:“我不信你能無敵,但我信你不會停下。”
他點頭,起身穿衣。
玄金道袍已送至洞府,通體漆黑,繡金雲紋,象徵宗門最高榮典。他穿在身上,覺得沉重。
午後,各派使者陸續抵達。
雲逸未出面接待,只由執事代為應酬。他自己坐在靜室,閉目養神,實則以神識監控洞府四周。三名偽裝成雜役的外宗弟子被他識破,悄然驅離。其中一人袖中藏有追蹤符,被他用殘碑符文反向烙印,原路送回。
傍晚時分,月璃帶來最新訊息:靈虛觀使者在宴前密會玄劍門代表,兩人在後山禁地停留半炷香,期間有符光閃動。
“他們在布眼線。”她說。
雲逸取出那三枚玉簡,一一注入靈力。玉簡表面浮現細密裂紋,內裡神識烙印被啟用,卻在觸及殘碑符文的瞬間崩解。他將崩解後的靈波錄下,封入另一枚空白玉簡。
“等慶典那天。”他說,“他們會親自來試。”
“你不打算揭穿?”
“揭穿一個,還有十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雲臺已搭起高架,彩幡飄揚,像是要辦一場盛世大典。可他知道,那底下埋著多少雙盯著他的眼睛。
“讓他們看。”他說,“看我能站多久。”
夜宴開始時,他仍未露面。
月璃獨自出席,坐在天玄宗女修席位。酒過三巡,玄劍門一位副使借醉起身,高聲道:“聽聞雲逸道友十三境乃自破天關,非天道親授,不知可否請教——此境是否合九極正統?”
席間頓時安靜。
靈虛觀使者立刻接話:“確有此疑。天道授命,方為正果。若憑一己之力逆天而行,恐為魔道所乘。”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向主位。
天玄宗掌門未答,只輕輕放下酒杯。
就在這時,一道符紙從天而降,落於案前。符上無字,卻有靈波震盪。掌門以指輕觸,瞬間臉色微變。
符紙燃燒,顯出一行血字:“玄劍門昨夜向幽谷道運送縛靈索三十六根,靈虛觀派遣暗探七人,潛入主峰西嶺。”
全場譁然。
兩名使者騰地站起,臉色鐵青。
掌門緩緩抬頭:“二位,可願解釋?”
無人回應。
月璃坐在席間,指尖輕輕摩挲袖中銀鈴。她沒說話,只望向遠處那座寂靜的洞府。
雲逸站在窗前,手中捏著最後一張空白符紙。他蘸血寫下“西嶺”二字,符紙無聲燃盡。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他半邊衣角。
他轉身,走向床邊的殘卷。
伸手取下,翻開第一頁。
筆跡依舊模糊,但有一行新字,是他昨夜渡劫後親手補上的:
“我走的路,不需要誰來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