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掠過簷角,那隻斷舌銅鈴在氣流中輕震,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雲逸抬手按住腰間玉匣,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營地高臺。
玉珠仍在掌心發燙,新生紋路如活物般緩緩偏移,由東巷轉指北方群山深處。他登上高臺,三派使者已列席兩側。北嶺灰袍、南淵紫衣、西漠獸皮袍者皆起身拱手。
“藥鋪掌櫃失蹤。”雲逸開口,將一塊焦黑殘片置於石案,“地面留痕與玄天宗符文變體一致,且與我古籍邊角劃痕吻合。”
灰袍使者皺眉:“此地距北嶺百餘里,若為試探,未必是衝我等而來。”
“他們不是試探我。”雲逸目光掃過眾人,“是試探人心。今日動凡人,明日便可毀盟約。”
他指尖輕點案上殘片,靈力微探,焦痕邊緣泛起一瞬暗光,隨即湮滅。
“玉珠所指,正是斷淵。”他說,“非為尋機緣,只為斷其根脈。若我不去,誰信三約?”
紫衣人沉默片刻:“斷淵乃禁地,靈氣紊亂,古陣未明,貿然深入恐損精銳。”
“我先入。”雲逸道,“生死自負。”
月璃立於臺側,袖中玉簡微動。她未言語,只將一枚銀針悄然刺入簡背,針尖輕顫,映出一幅隱現的靈軌圖——那圖中多出一條細脈,蜿蜒走勢竟與玉珠紋路完全重合。
西漠首領撫須冷笑:“先鋒若死,盟約作廢,我們豈非白跑一趟?”
“三約符紙尚在。”雲逸取出那張懸空寫就的符紙,以靈力催動。符上三方署名逐一亮起,光暈流轉不息。
“今我前行,若亡於斷淵,三約不滅。”他將符紙懸於高臺中央,“違者,自損靈基。”
空氣一滯。
南淵紫衣人緩緩起身,抱拳:“真人既敢赴險,我南淵三閣,願派兩名丹師、五名護法隨行。”
西漠首領大笑落鞭:“八部兒郎,向來不怕死!先鋒在前,我等豈能縮頸?”
灰袍使者凝視符紙良久,終道:“北嶺七坊,出三隊巡衛、一名陣師。”
雲逸點頭,正要下令整隊,月璃忽然抬手攔於他身前。
“你不必親往。”她聲音低而穩,“我可代行。”
“你代不了。”雲逸看著她,“他們要的是我。若我不去,便是怯。”
“若你出事,聯盟立散。”
“若我不去,人心先散。”他反問,“下一個藥鋪掌櫃,誰來救?下一個被抹去的凡人,誰來查?”
月璃沉默。
片刻後,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淡青絲綾,輕輕繫上雲逸左臂。綾面微光流轉,觸之如水,卻堅韌難折。
“凝光綾。”她說,“承三擊化劫,勿硬接。”
雲逸低頭看著那結釦,手指輕撫過綾結邊緣。他未推拒,只低聲道:“等我回來,共寫新篇。”
兩人對視,目光交匯,無須多言。
灰袍使者忽道:“斷淵深處靈氣逆衝,古陣波動頻現,若真有敵埋伏,恐非小隊可破。”
“所以要協同。”雲逸轉身面向三方代表,“此行非探,非戰,而是立信。三派各出精銳,共進退。一人遇險,全隊援護。此為第四約。”
“第四約?”紫衣人挑眉。
“臨時之約。”雲逸道,“只為此行。”
西漠首領咧嘴一笑:“好!我八部先遣隊已列營外,隨時可發。”
“北嶺巡衛整備完畢。”灰袍使者頷首。
“南淵丹師已攜藥具待命。”紫衣人亦點頭。
雲逸走下高臺,臂上凝光綾隨風輕揚。營地外,三支隊伍已列陣待發。北嶺巡衛持鐵盾長戟,南淵丹師背藥箱執短杖,西漠騎兵跨駝執彎刀,皆目光炯炯。
他行至陣前,取出三約符紙,以靈力托起,懸於半空。符紙無風自動,三派署名依次亮起,光暈連成環狀,籠罩整支隊伍。
“此約為證。”他聲音清晰傳入每人耳中,“共行之道,不在依附,而在共守。今日入斷淵,非為奪利,只為斷禍根。若有一人失陷,全隊不退。”
隊伍中無人出聲,但氣勢已悄然凝聚。
月璃緩步上前,立於陣側高巖之上。她取出玉簡,指尖劃過那條新顯隱脈,低聲念道:“斷嶽歸流,逆氣成淵——此脈不通,則陣不可解。”
話音落時,地面忽有微震。
營地銅鈴再度輕響,斷裂鈴舌竟微微上揚,似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玉珠在雲逸掌心劇烈跳動,紋路光芒驟亮,直指北方。
“走。”雲逸抬步前行。
隊伍隨行而動,三派精銳分列左右翼與後陣,步伐整齊劃一。北嶺陣師持羅盤測靈流,南淵丹師布藥氣護神識,西漠騎兵壓後警戒四方。
行至營地邊界,雲逸回首一望。月璃仍立於高巖,身影挺拔,目光未移。
他未揮手,只輕輕握了握左臂上的凝光綾結。
隊伍進入荒原,風沙漸起。遠方群山輪廓模糊,唯有一道深谷橫亙其間,谷口黑霧繚繞,靈氣扭曲如沸水翻騰。
北嶺陣師上前低語:“斷淵入口,古陣殘紋尚存,需以靈力引路,方可通行。”
雲逸點頭,取出《九鍛真形錄》古籍,翻至首頁。封底印記完整,但邊角劃痕與藥鋪焦痕完全對應。他將書頁貼於胸口,靈力緩緩注入。
剎那間,玉珠爆發出一道青光,直射前方黑霧。
霧中似有回應,一道微弱共鳴自谷底升起,如鍾振餘音,久久不散。
“陣已感應。”南淵丹師低聲道,“我們被‘看見’了。”
“那就讓它看清楚。”雲逸邁步向前,“誰來了。”
隊伍緩緩逼近斷淵入口。西漠騎兵率先踏入黑霧,身影瞬間模糊。隨後北嶺巡衛列盾而入,南淵丹師緊隨其後。
雲逸行至霧緣,忽覺左臂一緊。凝光綾無風自顫,綾面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璃”字,剎那即隱。
他未停步,抬腳踏入霧中。
身後,營地銅鈴第三次震動。這一次,鈴身裂紋中滲出一絲極細的銀線,如血絲般蜿蜒爬行,最終指向北方天際。
霧中視線受阻,唯有玉珠光芒指引前路。隊伍行進約半里,地面震動加劇。前方黑霧突然翻湧,似有巨物甦醒。
北嶺陣師急退:“古陣啟用!靈壓反衝!”
雲逸抬手止住隊伍,正欲下令後撤,玉珠卻猛然一熱。新生紋路光芒大盛,竟在霧中投射出一道虛影——那是一截斷裂的巨柱,柱身刻滿殘缺符文,與《九鍛真形錄》中“斷嶽式”的起手勢完全一致。
“這是……”南淵丹師失聲。
雲逸盯著虛影,忽然抬手結印,靈力凝於掌心。他未施展完整法術,只模擬“斷嶽”起手之勢。
虛影劇烈震盪,黑霧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露出一條狹窄通道。
“走!”他低喝。
隊伍迅速透過。剛出霧區,身後轟然巨響,黑霧重新閉合,彷彿從未開啟。
雲逸站在通道盡頭,望著前方深不見底的峽谷。風從谷底吹出,帶著腐朽與金屬的氣息。玉珠紋路仍在延伸,光芒不減。
月璃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們怕的不是你一人,而是你能把散沙聚成牆。”
他握緊左臂綾結,邁出第一步。
地面再次震動,比之前更強烈。峽谷兩側山壁上,數十道裂痕悄然浮現,隱隱有紅光自深處透出。
西漠首領低吼:“山要塌了!”
北嶺陣師抬頭望天:“不對……是陣眼醒了。”
雲逸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山壁裂痕。那些紅光的排列方式,竟與玉珠紋路形成映象對應。
他剛要開口,左臂猛然一震。凝光綾表面浮現出第二道極淡的“璃”字,比先前更清晰,持續時間更長。
他低頭看著那印記,還未反應,前方地面驟然下陷三尺,一道石門從裂土中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