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進泥土,青煙騰起的剎那,雲逸指尖一緊,玉珠滑入掌心。他尚未開口,一道流光自天邊掠來,撞入營地邊緣的符陣,炸成點點金屑。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皆是傳訊符,落如雨點。
一名年輕修士快步上前,捧起殘符辨認片刻,臉上驟然放光:“是南嶺玄音閣的拜帖!稱您為‘斷龍脊鎮邪第一人’!”
又一人從西面奔來,手中託著錦盒:“北域天工坊送來寒鐵劍鞘一對,附言‘配英雄之刃’!”
訊息如風擴散。不到半日,營地外已聚起數十人影,有散修,有小派弟子,甚至還有揹著藥簍的老丹師,捧著親手煉製的補氣丹,只求見雲逸一面。
雲逸立於帳前,青袍未換,袖口還沾著斷龍脊的焦灰。他一言不發,將所有拜帖收下,卻命人將禮物盡數退回,只留一句:“吾道在修,不在名。”
送禮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搖頭離去,也有人低語:“這般清高,倒真有幾分仙骨。”
傍晚時分,營地角落,一名曾隨雲逸突入主峰的散修蹲在火堆旁,手中摩挲著一枚殘破的護心鏡。他忽然抬頭,對身旁同伴道:“你說……那一戰,真是咱們憑本事贏的?”
“你甚麼意思?”
“我親眼見灰袍人七竅噴火,可你也知道,地火反噬,從來不會只燒敵人。”散修壓低聲音,“那天雲逸的劍,插得那麼準,像早知道符文在哪兒。”
“你是說……他早有準備?”
“我是說,”散修頓了頓,“有人替他鋪了路。”
這話未落,雲逸已走至三步之外。兩人立刻噤聲。雲逸沒有責問,只在火堆旁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珠,置於掌心。珠面裂紋依舊,暗紅血跡已不見,但觸手仍微燙。
“那一劍,”雲逸開口,聲音不高,“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斬下他。”
兩人抬頭。
“但我知道,若退一步,身後便是月璃,是你們,是那些焚骨收魂的人。”他指尖輕撫珠面,“我不退,不是因為我強,是因為無路可退。”
火堆噼啪一響,火星四濺。
散修低頭,將護心鏡收入行囊,再未多言。
夜深,雲逸獨坐靜室。油燈將熄,燈芯爆出一粒火星。他取出從上古遺蹟帶回的古籍,封面刻著“九鍛真形錄”五字,邊角磨損,顯是經年流轉。翻開第一頁,字跡蒼勁,講述煉體之法,需引天地煞氣淬骨,非大毅力者不可修。
他正欲細讀,忽覺懷中玉珠又是一燙。伸手探入,珠體溫熱,裂紋深處似有微光流轉。他凝視良久,終將其放入貼身錦囊,低語:“真相未明前,我不配談清白。”
翌日清晨,月璃立於營地外高巖之上。她手中握著一枚青銅鈴,鈴身刻有細密符紋,僅拇指大小。她指尖輕彈,鈴聲清越,卻無半點回響,彷彿聲音被虛空吞沒。
片刻後,鈴身微震,一道極細的銀線自鈴口延伸而出,懸於空中,如絲如縷,隨即緩緩勾勒出三個字:“北域起,散盟應。”
她眸光一凝,指尖一掐,銀線斷裂,鈴聲驟止。
回到靜室,她提筆寫下一道密令,封入玉簡:“查近十日‘斷龍脊之戰’流言出處,尤重北域與舊散修盟。”
筆尖頓了頓,又添一句:“勿動聲色。”
傳訊玉簡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她抬頭,見雲逸正立於門外,手中握著那本古籍。
“你要閉關?”她問。
雲逸點頭:“煉體之法兇險,需儘早準備。”
“外頭的聲音,你不在意?”
“在意。”他走進屋內,將古籍放在案上,“可聲音再多,也壓不住體內靈力滯澀的痛。”
月璃沉默片刻:“若有人想動搖你身邊的人呢?”
“那便讓他們看。”雲逸翻開書頁,“看我是否還在前行。”
話音未落,帳外傳來喧譁。一名年輕修士衝入,臉色發白:“東面來了三十六名紫霞宗弟子,領頭那人當眾宣讀《疑雲錄》,說您所得機緣來歷不明,恐有竊取大派秘藏之嫌!”
雲逸未動。
月璃冷笑:“紫霞宗?半年前他們還派長老跪求月璃府賜丹方。”
“現在他們有了底氣。”雲逸合上書,“有人在背後撐腰。”
“你要回應?”
“不必。”他將古籍收入行囊,“讓他們說。說多了,自然會漏。”
當天下午,紫霞宗弟子在鎮外設壇,立起一卷竹簡,上書《疑雲錄》全文,引來眾多圍觀。有人讀罷,皺眉道:“雲逸若真竊取秘藏,為何不藏不掖,反倒在斷龍脊一戰中暴露手段?”
“可若無秘藏,他一個凡人出身,如何一年築基,三年金丹?”另一人反駁。
爭論未歇,鎮東藥鋪內,一名老者正低頭研磨藥材。他忽然停下,望向門外喧鬧,喃喃道:“盛名之下,其重如山。能扛得住的,萬中無一。”
他袖中滑出半張殘頁,字跡與《疑雲錄》如出一轍,落款處卻無宗門印記,只有一枚暗紅色指印。
與此同時,雲逸靜室中,油燈昏黃。他再次翻開《九鍛真形錄》,目光掃過一頁邊緣。那裡有一行極小批註,墨色深褐,似已百年:“名者,禍之門也。”
他指尖撫過批註,忽覺一絲異樣。
這行字的筆勢,竟與玉珠裂紋走勢隱隱重合——皆自左上斜向右下,末端微微上挑,如刀鋒回鉤。
他心頭一震,正欲細察,門外傳來腳步聲。
月璃推門而入,手中握著一張新傳來的訊息:“北域天工坊撤回贈禮,稱‘贈予之人,恐難久持’。”
雲逸冷笑:“這是怕我倒臺,牽連名聲。”
“不止。”月璃將訊息遞上,“西荒三名散修昨日聚首,放出話來,說那一戰有‘外力介入’,否則雲逸絕無可能斬殺灰袍人。”
“外力?”雲逸抬眼,“他們可敢指名道姓?”
“不敢。”
“那就還是怕。”
他站起身,將古籍與玉珠一併收入錦囊,繫於腰間。
“從今日起,我閉關。”
“何時出關?”
“骨未鍛成,氣未煉實,不出。”
月璃點頭,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若有人趁你閉關,對同伴下手呢?”
雲逸握緊劍柄,聲音平靜:“那他們就會發現,我雖閉關,劍未離手。”
三日後,靜室封陣。
雲逸盤坐於內,四周佈下九根鐵樁,樁頂嵌有引煞符,專引山中陰煞之氣。他解開上衣,露出精瘦卻線條分明的軀幹,肩背已有舊傷縱橫。
他翻開《九鍛真形錄》,念動第一重口訣。
鐵樁嗡鳴,黑氣自地底滲出,如蛇纏身。
第一道煞氣撲上肩頭,皮肉瞬間泛青,痛如刀割。
雲逸咬牙,運轉心法,將煞氣引入右臂經脈,沿肩井、曲池,直下合谷。
骨骼發出細微脆響。
他額上青筋跳動,冷汗滑落,卻未停下。
外界,謠言仍在蔓延。
某夜,一名孩童在鎮口石碑上塗寫:“雲逸是假英雄。”
字跡未乾,一道劍光掠過,石碑裂開三寸,字跡盡毀。
持劍者未留名,轉身離去。
數日後,紫霞宗弟子欲再設壇講《疑雲錄》,卻發現竹簡被人從中劈開,斷面平整,劍意殘留。
無人承認,也無人再提。
一個月後,靜室外,月璃每日送來丹藥與清水。她從不敲門,只將東西放在石階上。
某日清晨,她放下藥盒,忽覺地面微顫。
靜室封陣內,黑氣翻湧至第九重,雲逸全身已呈鐵灰色,呼吸如風箱拉動。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滴血,血珠未落,竟在空中凝成一線,直射古籍封面。
“九鍛未成,煞未煉神,尚差一步。”
他閉眼,再運心法。
鐵樁接連炸裂,黑氣倒捲入體。
最後一根樁上,符紙燃燒,化作灰燼飄落。
雲逸猛然睜眼,瞳孔深處似有金光一閃。
他緩緩起身,抬手握拳。
指節發出金屬般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