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的雷聲彷彿巨斧劈開天穹,豆大的雨點緊隨其後,瘋狂地砸向這座鋼鐵叢林,瞬間將城市的喧囂沖刷得一乾二淨。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映亮了南區資料中心那座如同金屬堡壘般的建築。
一輛印著“都會網路絡維護”字樣的工程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訪客車道。
車門開啟,一個身穿藍色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的身影快步走向入口。
她身形纖瘦,但步伐沉穩有力,帽簷下的臉龐被陰影遮蔽,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緻的下頜。
“蘇工,這麼大的雨還讓您跑一趟,辛苦了。”門口的安保人員核對著工單,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
“核心交換機陣列預警,不敢耽誤。”蘇明玥的聲音經過了輕微的偽裝,顯得沙啞而幹練。
她從容地將工牌貼在識別器上,電子門發出一聲輕響,初篩透過。
人臉識別系統掃描過她的面龐,資料庫裡的偽造資訊與她此刻的形象完美匹配。
綠燈亮起,第一道門禁應聲而開。
然而,當她站在通往核心機房的第二道門前,將眼睛對準虹膜掃描器時,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
“虹膜資訊不匹配,驗證失敗。”冰冷的電子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安保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警棍。
蘇明玥卻連一絲慌亂都未曾表露。
她只是平靜地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清秀卻毫無溫度的臉,對安保人員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上週剛做了個小手術,可能影響了資料。我聯絡一下我的主管,讓他跟你們內部授權。”
她轉身走向一旁,姿態自然得彷彿這只是個常見的技術故障。
但在安保人員看不見的角度,她指尖輕點,啟動了藏在耳蝸裡的微型降噪耳機。
耳機並非用來通話,而是瞬間過濾掉所有環境雜音,同時將一個特定頻段的音訊訊號放大——那是從父親臨終前那通加密電話裡提取出的、屬於“夜巡者”組織內部的緊急聯絡頻率。
與此同時,她將全部的意志力集中,感知著空氣中每一絲情緒的微弱波動。
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無數次殘酷訓練後磨礪出的直覺。
憤怒、緊張、喜悅、悲傷……這些情緒在她的感知裡,如同不同顏色的波紋。
左側的安保人員,情緒是警惕中帶著一絲不耐煩,是標準的職業反應。
而右側,那條通往後勤區的幽暗走廊深處,卻傳來了一股壓抑到了極點的恐懼。
那恐懼像黏稠的沼澤,緊緊包裹著一個微弱的生命體,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冷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長期處於高壓監控和精神壓迫下,人體會分泌出特殊的應激激素,這是偏不了人的生理反應。
她不動聲色地結束通話了“通話”,對安保人員說:“主管正在協調,我先去趟洗手間。”
她轉向右側走廊,腳步放得極輕。
果然,在走廊盡頭的拐角處,她看到了一個清潔工。
那人正背對著她,用一塊抹布反覆、甚至可以說是神經質地擦拭著一個指紋打卡器,彷彿要將自己的痕跡從世界上徹底抹去。
蘇明玥像幽靈般靠近。
直到她站在那人身後,對方才駭然驚覺,猛地轉身,手裡的水桶“哐當”一聲翻倒在地。
“別出聲。”蘇明玥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是阿哲的照片。
“你是他聯絡的外部接應?”
清潔工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陽光的臉龐,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位眼眶,最終化作絕望的點頭。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紙條,塞進蘇明玥手裡。
“他……他說……如果有人拿著他的信物來找,就把這個交給她……”
蘇明玥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不起眼的程式碼,像是程式設計師隨手記下的筆記:“//?token=SRV7N9K@zw”。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串地址,正是“夜巡者”組織內部洩露出的“迴響實驗室”伺服器地址的一個變體!
阿哲,那個看似普通的運維工程師,他早就發現了真相,並且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向外界傳遞求救的訊號。
藉著清潔工的身份掩護,蘇明玥輕易地繞過了監控,進入了一間備用終端室。
她熟練地敲下那串程式碼,一個簡陋的登入介面彈了出來。
然而,當她嘗試訪問核心資料庫時,系統卻提示許可權不足——資料庫已被管理員沈知微用最高許可權加密鎖定,任何訪問都需要她本人在地下中央控制室進行手動授權。
就在這時,終端室的監控畫面自動切換,沈知微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研究服,氣質溫婉如水,臉上帶著悲憫的微笑,彷彿一位即將拯救世人的聖女。
她身後,是地下控制室裡一排排表情麻木的運維人員。
“各位同仁,”她的聲音透過廣播系統傳來,輕柔而富有磁性,“近期的‘共情汙染’事件有所抬頭,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也為了‘淨心計劃’的順利進行,我們將提前啟動本月的‘淨心儀式’。所有在崗人員,都需要接受一次深度的催眠評估,以清除潛意識中可能存在的負面情緒資料。”
畫面一轉,兩名安保人員架著阿哲走了進來。
阿哲的臉上滿是掙扎與不屈,但身體卻因為藥物的作用而顯得無力。
他被按在一張金屬椅子上,額頭上被貼上了銀色的電極片。
沈知微緩步走到他面前,溫柔地拂去他額前的亂髮,聲音輕得如同夢囈:“阿哲,告訴我,你最近是不是夢見了不該夢見的東西?”
蘇明玥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知道,一旦深度催眠開始,阿哲的大腦就會被徹底格式化,所有關於真相的記憶都將不復存在。
時間不多了!
她立刻放棄強行破解,迅速切換操作介面,調取了整個資料中心的空調系統熱感成像圖。
螢幕上,代表人體熱源的紅色斑點清晰地分佈在各個崗位。
但很快,她就發現了異常——在B7通風管道對應的安保巡邏通道深處,聚集了超過五個人體熱源,這完全不符合夜間值班的巡邏規律。
那裡是個死角,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在偷懶。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瞬間成型。
她從隨身的工具包夾層裡取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瓶,裡面是林晚臨行前交給她的SVR7N9膠囊粉末。
“這東西能繞過常規的毒理檢測,透過呼吸道進入人體後,會短暫激發海馬體中被壓抑的潛意識記憶碎片,劑量小的時候,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林晚的話猶在耳邊。
蘇明玥擰開瓶蓋,將那些比塵埃還細的粉末盡數倒入她面前這臺終端機的主機送風口。
微粒順著強大的氣流,被迅速捲入整棟大樓的中央空調迴圈系統。
她死死盯著監控畫面,心中默數。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
尖銳的警報聲猛然劃破了資料中心的寧靜!
不是火警,也不是入侵警報,而是內部緊急通訊頻道里傳來的、夾雜著巨大恐慌的呼叫。
“B7通道!B7通道有情況!牆……牆裡有人在哭!”一個安保人員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了調。
“胡說八道!甚麼哭聲?”隊長雷哥的聲音怒吼道。
“是真的!像……像很多女人和孩子……就在牆裡面哭……”
混亂,如同病毒般迅速蔓延開來。
更多的崗位報告出現了類似的幻聽、幻視現象。
整個資料中心的安保系統,因為內部人員的精神崩潰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癱瘓。
沈知微秀眉微蹙,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不悅。
她命令雷哥親自帶隊去B7通道檢視。
雷哥領命,帶著一隊人急匆匆地趕往事發地。
就在他衝過一個拐角時,一道身影卻猛地從旁邊的催眠評估室裡掙脫束脫,跌跌撞撞地向他這邊衝來。
是阿哲!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雷哥的眼神複雜無比,有驚訝,有掙扎,但最終,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彷彿沒有看見這個拼命奔逃的年輕人,帶著隊伍從他身旁呼嘯而過。
阿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甚麼,他沒有時間解釋,直接將一個隨身碟狠狠插入主控臺的介面。
“備份……備份伺服器的臨時授權……開啟了!”他喘著粗氣,對著監控攝像頭裡那個模糊的身影——他知道她一定在看著——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但……只能維持三分鐘!”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明玥的螢幕上,那個灰色的資料庫訪問按鈕變成了綠色。
她沒有絲毫猶豫,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了一道殘影。
她放棄了龐雜的使用者資料,目標明確地鎖定了兩個核心檔案包。
第一個,是“情緒干預模型”的原始演算法包。
下載進度條飛速前進,解壓後的文件內容讓她渾身冰冷——上面用血紅的字型明確標註著:“目標群體:持有地方債的散戶投資者;觸發條件:透過公共媒體渠道,連續三日高頻播放編號為Delta-7的特定音律組合。”
原來如此!
那些在金融市場上血本無歸後選擇自殺的人,並非簡單的投資失敗,而是一場精準的、利用潛意識進行的情緒狙殺!
第二個,是在演算法包旁邊的一個殘缺檔案,名為“容器檔案”。
她沒有時間細看,在三分鐘倒計時結束前的最後一秒,順手將其複製了過來。
警報聲越來越近,她必須立刻撤離。
在返回的工程車上,窗外的暴雨依舊傾盆。
蘇明玥開啟了那份“容器檔案”的殘卷。
檔案裡記錄著一個個名字,後面跟著簡單的狀態描述。
當她的目光掃過其中一個名字時,呼吸猛地一滯。
“許昭然,前任首席催眠師。備註:因質疑專案倫理邊界,試圖對外傳遞資訊,執行S級淨化,現安置於城南附屬療養區。”
許昭然……那個被父親反覆提及,卻始終語焉不詳的名字。
他竟然就是“夜巡者”的前成員,而且因為反抗而被“淨化”了!
更讓她心頭劇烈一顫的是,在這份檔案的末尾,附著一張手繪的符號,作為檔案的特殊標記:一隻姿態優雅的白鷺,用喙銜著一根已經斷裂的鎖鏈。
這個符號,與阿阮那本從不離身的素描本封面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一道閃電撕裂夜空,瞬間照亮了她煞白的臉。
在這一刻,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阿阮的失憶,父親的遺言,許昭然的淨化,還有阿哲留下的那串程式碼……
她猛然頓悟。
那個所謂的“鑰匙”,從來都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也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
它是被“淨化”和“清除”的記憶本身。
是那些被深埋在潛意識廢墟之下,等待被喚醒的真相。
車子駛出南區的範圍,雨勢漸小。
蘇明玥緊緊攥著手機,螢幕微光映著她決絕的眼神。
那些被標記為“淨化”的容器,他們都像許昭然一樣被安置在某個地方嗎?
他們是誰?
來自哪裡?
又被送往了何方?
這些被抹去身份的人,在現實世界裡總會留下痕跡。
要找到他們,就必須從最基礎的、最不可能被輕易篡改的官方記錄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