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的絞索在釋出會結束的瞬間並未鬆開，反而因譚疏影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和蘇明玥擲地有聲的質問，收得更緊，勒向了看不見的幕後黑手。
直播間彈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整理，從對蘇明玥的口誅筆伐，瞬間調轉槍口，化為對“恆信和規”和譚疏影的憤怒狂潮。
譚疏影被助理和保安護送著，狼狽地擠出記者的包圍圈。
她腦中一片空白，蘇明玥最後那個問題如魔音貫耳：“你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還是……你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想要一個能殺死我的故事？”她當然知道！
她只是沒想到，蘇明玥的反擊會如此迅猛、如此精準，彷彿一柄手術刀，在眾目睽睽之下，剖開了她精心包裹的謊言，露出了裡面骯髒的、由利益和算計驅動的內臟。
與此同時，位於雲港市金融區頂層的“恆信合規”CEO辦公室裡，厲仲衡面無表情地關掉了直播畫面。
螢幕上，蘇明玥的身影定格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計劃B。譚疏影已經廢了，處理乾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她知道的太多。”厲仲衡冷哼一聲：“那就讓她永遠閉嘴。另外，去查蘇明玥身邊那個叫‘小秦’的技術員，我要他的一切資料。”他結束通話電話，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他佈下的第一張網，不僅沒能困住獵物，反而被對方輕易撕碎，還暴露了自己的一角。
這隻本該在驚嚇中不斷犯錯的鳳凰，比他預想的，要棘手得多。
地下車庫的光線昏暗而壓抑，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
蘇明玥剛坐進車裡，副駕駛的車門就被人從外面拉開。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迅速閃身進來，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扔在座位上，動作乾淨利落，不帶一絲拖沓。
他沒有說一個字，甚至沒有看蘇明玥一眼，便再次推開車門，身影迅速消失在停車場的陰影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蘇明玥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平靜。
她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檔案袋，而是先啟動了車內自帶的反竊聽掃描。
確認安全後，她才拿起那個薄薄的袋子，入手微沉。
裡面沒有紙質檔案，只有一個被泡沫紙包裹的加密隨身碟。
回到辦公室，她將隨身碟插入一臺經過物理隔絕的膝上型電腦。
複雜的解密程式自動執行，幾秒鐘後，一個音訊播放器彈了出來。
她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後，厲仲衡那熟悉到骨子裡的低沉嗓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耐和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心理暗示只是第一步。輿論的壓力必須像溫水煮蛙，持續不斷。我要讓她從身邊每一個人的眼神裡讀出質疑，從每一次決策的猶豫中感到恐慌。心理干預必須持續施壓，讓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一旦她動搖，整個鳳凰計劃的底層邏輯就會因為她的自我否定而崩塌。”
錄音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似乎有些遲疑：“萬一她扛住了呢？”
厲仲衡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淬著冰：“沒有萬一。她最大的武器是她那近乎妖孽的直覺，但她最大的弱點，也正是這份直覺。因為它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證明。當所有‘科學’、‘理性’的聲音都在告訴她‘你病了’，她的自信就會被蠶食。到時候，我們再放出第二份、第三份‘評估報告’，由更權威的機構背書。她會變成一個孤立無援的瘋子，一個被自己天才逼瘋的偏執狂。”
蘇明玥的指尖冰冷。
錄音的末尾清晰地標註著時間戳：昨夜十點。
地點備註更是觸目驚心：“城南祖宅地庫”。
那是厲家的老宅，是厲仲衡小時候長大的地方，也是她曾經以為最安全、最充滿溫情回憶的地方。
原來，那些溫文爾雅的關懷，那些“為了你好”的勸誡，背後都藏著如此精密的算計。
他不是要打敗她，他是要從精神層面，徹底摧毀她。
她盯著螢幕上跳動的音訊波形圖，良久，眼中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燒的寒焰。
她沒有憤怒地砸碎任何東西，而是平靜地拿起手機，撥通了沈硯舟的電話。
“是我。”她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幫我做一件事——把這段錄音，用無法追蹤來源的方式，混進下週證監會內部合規培訓會的背景音樂播放列表裡。”
電話那頭的沈硯舟沒有問為甚麼，只沉聲回了一個字：“好。”
深夜，蘇明玥再次獨自登上天台。
劇烈的頭痛如期而至，像無數根鋼針在太陽穴和顱內瘋狂攪動。
風聲、車流聲、遠處隱約的警笛聲，還有網路上尚未平息的億萬條資訊流，此刻都化作尖銳的噪音，匯成一股混沌的洪流，要將她的意識撕碎。
她從口袋裡摸出第三包鎮痛藥，撕開包裝，白色的藥片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又被她鬆開，任由它們被狂風捲走，飄落在城市的夜色裡。
她放棄了抵抗。
她閉上雙眼，不再試圖將那股混沌的力量推出腦海，而是前所未有地主動敞開意識，引導著那股毀滅性的洪流湧入。
這一次，她不再是溺水者，而是成為了一個坐在控制檯前的除錯員。
她忍受著神魂被撕扯的劇痛，將精神力化作無數根探針，逐個頻段地掃描、過濾、解析那些龐雜的資訊。
痛苦在加劇，但原本混亂的噪音中，開始有某些規律的震動浮現出來。
像是在一臺老式收音機上，從滿是雜音的頻道中，艱難地調出了微弱卻清晰的訊號。
忽然，幾句斷斷續續的、不屬於任何正常語言，更像是意識碎片的低語，在她腦中清晰地響起：
【……怕她……】
【……她太準了……簡直像能看到未來……】
【……LZ最近動作太多，上面已經有聲音了……】
LZ？厲仲衡。
蘇明玥的嘴角，在劇痛中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裡，一片清明。
她踉蹌地走到天台角落的裝置間，開啟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螢幕上，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如瀑布般流淌。
幾分鐘後，她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文件的標題赫然寫著：“定向資訊遮蔽與高敏訊號捕捉協議·初版構建完成。”
從此，噪音退去，真言自現。
遠處天際的烏雲被撕開一道狹長的裂縫，清冷的月光灑落下來，精準地照亮了她耳垂上因摘下耳釘而殘留的一點乾涸血跡，宛如一枚猩紅的印記。
夜色漸褪，晨曦微露。
就在蘇明玥剛剛完成協議除錯，準備離開天台時，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瞳孔倏然一縮。
是顧承宇。
她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顧承宇前所未有的、極度緊繃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玥，立刻來‘星瀾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