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港國際會議中心的後臺,空氣彷彿凝固成一塊冰冷的玻璃,每一絲流動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蘇明玥站在巨大的主控臺前,她的身影在無數跳動的螢幕光影中被拉得修長而孤寂。
她抵達這裡不過十分鐘,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打響。
“蘇總,出事了。”技術負責人張超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釋出會的PPT母版檔案,就在剛才,被遠端注入了一段動態圖表。模型……是偽造的。”
他指向螢幕上那條陡峭下墜的曲線,它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向“鳳凰計劃”的心臟。
“根據這個圖表,專案未來三年的現金流預測,存在致命的結構性赤字。”
蘇明玥的目光平靜如深潭,沒有一絲波瀾。
她沒有追問,沒有斥責,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點幾下,調取了檔案的版本歷史記錄。
篡改時間:二十分鐘前。
來源IP經過層層偽裝,但最終的金鑰指向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郵箱字尾——德方合作方,萊茵動力集團的內部伺服器。
背叛,來得如此迅速而精準。
“封鎖現場所有外聯裝置,物理斷網。任何人不得攜帶手機離開這間屋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張超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
空氣中瀰漫的恐慌被暫時壓制,蘇明玥緩緩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支看似平平無奇的鋼筆。
她擰開筆帽,露出的不是筆尖,而是一個閃爍著微弱藍光的微型儲存器介面。
這是老陳的作品,一個能在資訊汪洋中開闢出絕對安全孤島的物理隔離裝置,足以繞過任何形式的無線監聽與網路後門。
“咔”的一聲輕響,鋼筆精準地插入主機預留的埠。
原始的程式碼層如瀑布般在隱藏螢幕上展開。
她閉上雙眼,眉心微蹙,瞬間沉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思維推演場”。
龐大的鳳凰Ⅱ模型在她腦中瞬間構建,被篡改的圖表資料被強行嵌入其中。
無數變數開始以超越超級計算機的速度碰撞、演化、歸集。
一秒,兩秒……偽裝的邏輯鏈條被瞬間擊碎,核心的謬誤暴露無遺。
對方玩了一個精巧的財務魔術:他們抓住“政策補貼可能延遲到賬”這一常見風險點,將其無限放大,並以此為基點,徹底扭曲了整個專案的投資回報週期。
這個模型的致命缺陷在於,它刻意忽略了“鳳凰計劃”自身強大的商業造血能力,彷彿整個專案就是一株只能依靠外部輸血才能存活的寄生植物。
就在她洞悉真相的剎那,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適的群體情緒波動再次湧來。
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清晰得如同在耳邊響起的廣播:
【她發現了!動作真快。】
【慌甚麼?
發現了又怎樣?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臨時辯解。
資料是萊茵動力給的,權威性毋庸置疑。】
【沒錯,等著看好戲吧。
等她站在臺上,當著全世界的面出醜,成為資本市場最大的笑話!】
傲慢、輕蔑、勝券在握。
蘇明玥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她抓過一張便籤,筆尖在紙上劃出凌厲的痕跡,寫下三個片語:
補貼依賴症。
時間錯配陷阱。
虛假折現率。
這是敵人射來的三支毒箭,也將是她釘死他們的三顆棺材釘。
她撥出一個加密號碼,只說了一個詞:“B計劃。”
十分鐘後,在城市另一端,地鐵通風井旁一個廢棄的電話亭內,蘇明玥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影子。
沈硯舟,一個曾憑一己之力攪動半個華爾街,最終卻被整個行業聯手封殺的網安鬼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他遞來一隻訊號完全遮蔽的金屬袋,聲音沙啞而冷漠:“你要的‘Nexus9’訊號,我幫你追蹤到了最後一次外洩的位置。證監會大樓,B2層能源監控室。那裡有一臺被遺忘的老舊中-繼器,還在執行著十幾年前的軍用頻段。”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濃濃的嘲諷:“一群自作聰明的蠢貨,總以為新的玩具更安全,卻忘了關掉過去的機器。”
“足夠了。”蘇明玥將一枚儲存卡遞給他,裡面是她剛剛製作的偽造錄音後設資料。
“把它偽裝成‘雲頂會’內部的慶功語音,內容是慶祝我即將身敗名裂。定向推送給這五個人的私人郵箱。”她報出五個名字,每一個都曾是財經界響噹噹的人物,如今雖已退休,但門生故舊遍佈天下。
“時間?”沈硯舟問。
“釋出會開始後,第十分鐘。”
釋出會倒計時五分鐘。
會場內座無虛席,上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臺,氣氛熱烈而焦灼。
突然,主席臺後方巨大的LED主螢幕猛地一閃,瞬間變為一片刺眼的藍色畫面,中間跳動著一行冰冷的系統錯誤程式碼。
“怎麼回事!”
“主控系統被鎖死了!我們失去了最高許可權!”後臺,張超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將登臺的蘇明玥身上。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釋出會淪為災難的突發狀況,她卻異常鎮定。
她緩緩取下無線耳麥,放在桌上,然後在一眾錯愕的目光中,走向講臺一側。
那裡,為以防萬一,臨時支著一塊老式的黑板。
她拿起一根粉筆,轉身面向全場。
“唰——”
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她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行公式:
自由現金流 = 經營性收入 - 資本支出 - 稅費……
全場譁然。
記者們的閃光燈瞬間爆閃,瘋狂地記錄下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在科技與資本的頂級殿堂,這個女人竟然選擇了最原始、最不容辯駁的方式,來回應一場看不見的絞殺。
“有些人,喜歡用漂亮的圖表和複雜的模型來包裝謊言。”她的聲音透過會場備用的話筒傳遍每一個角落,清晰而有力,“但他們忘了,無論你如何修改數字,都改變不了現金流的真實脈搏。它就像人體的血液,真實、溫暖,且不容欺騙。”
粉筆在黑板上飛速移動,一行行嚴謹的推演鏈條如行雲流水般展開。
她一邊書寫,一邊朗聲說道:“就像十七年前,同樣有人修改了一家銀行的報表,製造了繁榮的假象。但他們改不了儲戶的恐慌,也改不了銀行最終崩塌的命運!”
臺下,幾位資深記者的臉色瞬間變了。
十七年前的“恆信銀行破產案”,至今仍是商學院的經典反面教材,也是許多人心中不願提及的痛。
釋出會第十分鐘。
蘇明玥的手機在口袋裡微不可察地振動了一下,是沈硯舟發來的提示:“信已送達。”
幾乎在同一時刻,會場內記者席的後排,數家財經自媒體的手機螢幕同時亮起。
一條條加粗的推送標題,如病毒般瞬間引爆了他們的工作群:
“獨家曝光!‘雲頂會’高層慶功錄音流出,提前慶祝蘇明玥‘認慫’!”
“驚天內幕!鳳凰計劃資料遭篡改,竟是‘雲頂會’聯手萊茵動力設下的圈套?”
輿論的風向,在這一秒,徹底逆轉。
貴賓席第一排,厲仲衡的臉色鐵青,他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死死盯著臺上那個用粉筆為劍的女人,眼神陰鷙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起身,在助理的掩護下匆匆離場。
“厲總!請問您對錄音事件有何看法?”
“厲總!‘恆信合規’是否參與了此次資料篡改?”
記者們蜂擁而上,將他堵在出口。
厲仲衡停下腳步,冷冷地掃視著眾人,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有些人,寧願親手毀掉規則,也不願意在規則下生存。”
話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
聚光燈下,蘇明玥恰好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清澈地直視著臺下所有的鏡頭,平靜而莊重地宣佈:
“就在釋出會開始前,我已委託律師,向法院正式提交證據保全申請,申請保全‘恆信合規’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所有與‘鳳凰計劃’專案相關的伺服器資料、通訊記錄及內部檔案。我相信,法律會給我們一個公正的答案。”
深夜,老陳的茶館早已打烊。
蘇明玥坐在熟悉的木桌前,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正無聲地回放著下午那場驚心動魄的釋出會錄影。
茶香嫋嫋,驅散了她身上的一絲寒意。
店鋪的後門被悄然推開,一個沉默如山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老周,他將一張摺疊的紙條放在桌上,沒有說話,只是對她點了點頭,便轉身隱入黑暗。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B2能源室中-繼器,今晚十二點拆除。
蘇明玥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她隨即撥通了顏婍的電話。
“顏律師,準備好了嗎?”
“隨時待命。”
“很好。明天早上八點,請你以‘鳳凰計劃’關鍵技術專利持有方的身份,也是直接利益相關方的身份,正式向法院申請,成立由法院、證監會及第三方技術專家共同組成的‘鳳凰計劃’獨立監督委員會。”
結束通話電話,她開啟一臺加密筆記本,新建了一個文件。
文件標題:《群體情緒感知日誌·第一份記錄》。
她在文件末尾,緩緩打下一行字:“他們以為,能感知到他們的恐懼和惡意,是我的弱點。但他們錯了。原來,恐懼並不是弱點,它是共振的起點。”
窗外,厚重的烏雲被撕開一道狹長的縫隙,冰冷的月光穿透而下,灑落在大地上,鋒利如刃。
她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明天,陽光將照亮一切,無論那下面藏著的是黃金,還是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