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掌聲如驚雷般炸響,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錯愕與審視的寂靜。
華睿資本與鼎暉國際的代表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他們看向蘇明玥的目光,不再是看待一個提供資料的顧問,而是像在評估一件剛剛被賦予了致命威力的武器。
海因茨的手依舊搭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顯示出他做出這個決定時所承擔的壓力。
他沒有理會旁人的驚詫,目光深邃地鎖定蘇明玥,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德語低聲說道:“鳳凰,浴火方能重生。蘇小姐,這個名字不僅屬於專案,也屬於你。”
蘇明玥微微頷首,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被推到了牌桌的最中央,成為了所有光線和所有暗箭的焦點。
海因茨授予她的不是權力,而是一份沉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責任,以及一張向所有潛藏敵人發出的,不死不休的戰書。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
投資人們匆匆離去,每個人都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局。
顏婍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走到蘇明玥身邊,停下腳步。
這位精明幹練的律政佳人,此刻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冰冷麵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我低估了你。”顏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審慎的重新評估,“你利用了我對遠洋的專業疑慮,也利用了海因茨對風險的極致厭惡。”
“我只是將事實擺在能做出正確判斷的人面前。”蘇明玥的回答滴水不漏,“現在,我們的目標一致了,顏律師。確保專案在合規的軌道上,安全抵達終點。”
顏婍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沒錯,在客戶的最高利益面前,我們是盟友。但你要清楚,蘇明玥,我只為我的客戶負責。”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去。
背影挺直,像一杆絕不彎折的標槍。
蘇明玥目送她離開,心中瞭然。
顏婍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真正“幫”誰,她只會選擇對自己和客戶最有利的一方。
而現在,自己就是最有利的一方。
這就夠了。
深夜,港島半山的一棟頂級豪宅內,燈火通明。
陸沉舟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他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但他的表情卻比杯中的寒冰還要冷冽。
在他身後,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恭敬地站著,正是之前在趙雷辦公室安裝竊聽器的“維修工”。
“陸先生,會場內的所有資訊都已確認。海因茨當場宣佈,由蘇明玥接管顧問團,並命名為‘鳳凰計劃’。我們安插的實習生小陸,也確認了蘇明玥在備忘錄上寫下的那句話。”
“K.Y.的主人,你在看嗎?”陸沉舟緩緩念出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她知道了。她不僅知道我在牌桌上,還猜到了我背後的資金通道。”他轉過身,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漩渦,“這個女人,比她那個不識時務的父親,要棘手得多。”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遠洋集團被踢出局,我們借殼回歸的計劃……”
“計劃?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陸沉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杯子放在桌上,“既然她想玩明的,那我們就把水攪得更混。她以為拿到了主導權,就能掌控一切?太天真了。一場併購案,牽扯的利益方何止明面上的這幾家。去,聯絡林家那個不成器的少爺,告訴他,他報復顧承宇的機會來了。還有,把關於蘇明越精神狀況不穩定的‘證據’,想辦法‘不經意’地透露給鼎暉國際的人。他們不是急需短期回報嗎?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專案主導者,就是最大的風險。”
男人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去,房間內重歸寂靜。
陸沉舟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瞳孔中燃燒,映出的卻是冰冷的算計。
“鳳凰……蘇敬業,你以為你的女兒能替你完成未竟之事?我倒要看看,是她浴火重生,還是被這團火,燒得連灰都不剩。”
與此同時,蘇明玥的臨時辦公室內,她正與顧承宇進行視訊通話。
“顏婍的背景我挖得更深了,”顧承宇的臉色異常嚴肅,“她當年代理林氏的案子,卷宗裡有一個關鍵人物被隱去了,所有的記錄都指向一個縮寫——K.Y.!顏婍可能早就知道這個資金通道的存在,她之前對你的打壓,未必只是單純的職權之爭。”
蘇明玥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聞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在我的預料之中。她是個聰明的機會主義者,在不確定我能帶來多大價值之前,她絕不會暴露任何與K.Y.可能存在的關聯。現在,她會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贏,因為只有專案成功,她才能在撇清關係的同時,獲得最大的利益。”
“你倒是把人心看得透徹。”顧承宇嘆了口氣,隨即話鋒一轉,“老陳那邊有回信了。王工從故紙堆裡翻出了一份當年的海關記錄,那筆所謂的外資撤離案,資金根本沒有離境,而是透過一個離岸信託,轉了幾道手,最終流入了港島一家新成立的投資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絕對想不到是誰。”
“誰?”蘇明玥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陸沉舟的父親,陸遠山。”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二十年前的舊案,神秘的K.Y.資金通道,陸家的身影,還有父親當年的風險報告。
一張橫跨二十年的資本巨網,正緩緩在她面前展開。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商業併購,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與掠奪。
就在這時,一封加密郵件彈了出來,發件人是海因茨的首席秘書。
郵件內容是一份措辭華麗的邀請函。
“為慶祝‘鳳凰計劃’正式啟動,德方將於三日後,在雲港地標建築‘天空之冠’頂層宴會廳,舉行專案釋出酒會。屆時,政商各界名流均將受邀出席。蘇明玥女士,作為本計劃的全權主導者,請您務必蒞臨。”
蘇明玥看著邀請函上燙金的鳳凰圖樣,眼神銳利如刀。
她知道,這場酒會,絕不僅僅是一次亮相。
陸沉舟的計劃受挫,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公開的、華麗的舞臺,既是為她加冕的聖殿,也必然是敵人為她準備好的刑場。
所有隱藏在暗處的鬼魅,都會在那一夜,藉著酒杯與燈光的掩護,露出他們的獠牙。
她關掉郵件,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絡的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略帶沙啞的蒼老聲音。
“小玥?”
“王工,是我。”蘇明玥的聲音沉靜而有力,“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幫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除了我父親,還有誰,在那份風險報告上籤過字。”
她結束通話電話,目光投向窗外。
夜幕下的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三天後的天空之冠,就是這頭巨獸的心臟。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一場衣香鬢影的酒會,而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戰場。
既然戰書已下,那便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