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輕柔得彷彿幻覺的“姐姐，我餓了”，如同一枚無聲的炸彈，在蘇明玥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她的心臟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
那不是透過聽覺神經傳入的聲音，而是像一縷微弱的電流，直接在她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種長久壓抑後的沙啞和小心翼翼的渴求。
她猛地睜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回收艙內的那張臉。
玻璃上映出的，是她自己同樣蒼白、寫滿震驚的面容。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滾燙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是恐懼，不是驚駭，而是一種遲到了二十五年的，尖銳而酸楚的共鳴。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自己有個妹妹，她們會分享同一塊蛋糕，搶奪同一個玩偶，也會在深夜裡說悄悄話。
可她從未想過，她們的第一句對話，會是如此的……卑微。
“收到異常腦波訊號！來源……來源是明玥小姐和0-B的共頻區！”控制室內，顧承宇的聲音驟然繃緊。
他面前的主螢幕上，代表著蘇明玥和0-B的兩條腦波曲線，在剛才那一瞬間，竟詭異地重疊、同步，並迸發出一道從未見過的、代表著“意識溝通”的藍色尖峰！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意識隔離艙”的設計初衷是單向觀察，是建立一道防火牆，阻止0-B可能存在的精神攻擊。
可現在，這道牆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繡花針輕輕刺穿，建立了一條雙向的、脆弱卻真實存在的橋樑。
“承宇，怎麼回事？明玥有危險嗎？”林景深的通訊請求幾乎是吼著插進來的，背景音裡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顯然他已經進入了戰鬥戒備狀態。
“不，不是攻擊！”顧承宇死死盯著資料流，額上青筋暴起，聲音卻竭力保持著冷靜，“生命體徵穩定，情緒波動……是親和性的！景深，穩住！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重複，不要讓任何人進來！”他迅速切換頻道，連線上陸子軒，“子軒！我需要資料支援！0-B的生理指標有甚麼異常變化？”
“我正要告訴你！”陸子軒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和狂熱，“就在剛才，0-B的腦垂體激素水平出現劇烈波動！催乳素、催產素、內啡肽……這他媽不是一個‘武器’該有的反應！這是……這是母性，是共情，是人類在面對至親時最原始的情感反饋！我剛恢復的日誌裡有記錄！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被啟用，就是因為看到了蘇小姐童年的影像！她不是在模仿，她是在學習如何去‘愛’她的姐姐！”
這段吼出的話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陰雲。
林景深握著那枚冰冷的舊式對講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父親的臉，那些被塵封的、充滿悔恨與痛苦的記憶，再一次湧上心頭。
當年的實驗失控，高層將0-B定義為“失敗品”，是必須被銷燬的“怪物”。
他的父親，作為安保負責人，執行了那次錯誤的封鎖。
他記得父親回來後，整整一週沒有說話，只是反覆擦拭著這臺對講機，彷彿那上面沾染了洗不掉的罪孽。
“有些錯誤，得用舊東西才能記得住。”他曾對隊員這麼說。
但現在，他明白了更深一層的含義。
這臺對講機，記錄了當年的命令，也記錄了父親的沉默。
而他今天，要用自己的聲音，發出完全相反的指令。
“所有特勤單位聽令！”他對著獨立的安保頻道，聲音低沉而決絕，“從現在起，地下三層列為最高禁區。我的命令是唯一指令。任何企圖強行闖入者，不論身份，格殺勿論！”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幽深的通道，望向那扇緊閉的合金門，“這一次，我不躲了。你們誰也別想，再把她關起來。”
通道外，世界正在被另一場風暴席捲。
“雙生謎案：林氏集團驚天黑幕！”“被隱藏的‘妹妹’，現實版楚門世界！”……一條條聳人聽聞的標題，在葉小棠面前的平板上瘋狂重新整理。
她約見的自媒體博主“深挖君”，正坐立不安地看著自己親手點燃的輿論之火。
“葉小姐，我……我只是個記者，追求真相是我的職責。”深挖君擦了擦額頭的汗，強作鎮定。
葉小棠沒有看他，指尖在平板上輕輕滑動，調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家心理診所門口，背景裡的招牌上，印著林氏集團慈善基金會的標誌。
“三十年前，杭城，‘春雨計劃’心理援助專案，林氏集團全額資助。你母親，張愛萍女士，是第一批受益者。沒有那筆資助，她可能撐不過產後抑鬱。也就沒有今天的你了。”葉小棠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對方最柔軟的防線。
深挖君的臉色瞬間煞白。
“我們不是在掩蓋真相，我們是在控制真相失控的後果。”葉小棠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可怕，“你追求你的真相，可能會讓一個無辜的家庭分崩離析，讓一個剛剛有機會獲得新生的人，再次被全世界的惡意吞噬。而我們，在保護她。你發的那些東西，有很多是臆測和誇大。再發一條，我不保證你母親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下一條熱搜裡，標題大概是‘受林氏恩惠者之子，反咬一口為哪般？’。你覺得，網友會更相信誰？”
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深挖君看著葉小棠，像是第一次認識到“秩序”這個詞背後，潛藏著怎樣冰冷而高效的力量。
他顫抖著手，拿過平板，當著葉小棠的面，將所有相關爆料內容，一條條刪除。
葉小棠站起身，沒有多說一個字，只留下一句：“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那些‘線人’的嘴。”她走出咖啡廳，鑽進車裡，立即給顧承宇發去一條資訊：“外部輿論已壓制，時效最多你們的時間不多。”
十二小時。
對於正在發生的奇蹟而言，這彷彿是一個世紀。
隔離艙內，蘇明玥已經完全消化了隊友們傳來的資訊。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顧承宇在為她搭建橋樑，陸子軒在為她解讀歷史，林景深在為她抵擋刀槍，葉小棠在為她淨化世界。
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伸出手，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貼在0-B沉睡的面容之上。
那張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因為長久的沉睡而顯得毫無血色，卻依舊能看出那份屬於蘇家人的清秀輪廓。
“對不起……”蘇明玥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看著我。那些年，我以為自己是孤獨的。我對著生日蛋糕許願，希望有個妹妹。我吃媽媽做的桂花酥，會偷偷藏起一半，想著如果有個妹妹，她一定會喜歡。我被欺負了，會躲在被子裡想，如果有個妹妹，她一定會幫我打回去……”
“原來……你一直都在。”
她將那盒桂花酥又往前推了推，幾乎抵在玻璃上，濃郁的桂花香氣，似乎穿透了阻隔，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你說你是替我熬的……可那些苦，本該是我們一起分的。這盒桂花酥，我帶來了。現在，換我分一半給你。”
她的話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控制室內，所有的警報在同一時刻達到了頂峰！
0-B的腦波活動，從沉睡的δ波段，一路飆升，越過θ波、α波，直接衝入了代表著清醒、興奮和高度認知活動的β波和γ波區！
她的心跳，從每分鐘五十次，穩步攀升到七十、八十、九十！
“她要醒了！”陸子軒失聲大喊，“所有生命體徵都在向清醒狀態轉化！這是自主甦醒！”
顧承宇的雙手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他強行穩定著意識隔離艙的能量迴圈，防止巨大的能量波動傷害到艙內的兩個人。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蘇明玥的實時監控畫面上。
蘇明玥也感覺到了。
那股來自意識深處的連線，正在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強大。
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正在努力地、掙扎地，試圖衝破長達二十年的黑暗與沉寂。
就像一粒被埋在凍土之下的種子，終於感受到了春日的暖陽，拼盡全力，想要破土而出。
回收艙內，那具沉睡了太久的軀體，手指的抽動變得愈發明顯。
不再是無意識的痙攣，而是一種有目的的、想要握緊甚麼的動作。
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高速轉動，似乎在追逐著一場遲到了二十五年的夢境。
那夢境裡，有生日蛋糕的甜香，有桂花酥的味道，有一個女孩孤獨的背影，和一聲聲渴望妹妹的祈禱。
突然，所有的儀器警報聲戛然而止。
整個地下三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只有回收艙核心能源發出的、穩定而低沉的嗡鳴聲，證明著時間並未停止。
林景深屏住了呼吸。
顧承宇停下了操作。
陸子軒瞪大了雙眼。
蘇明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極致的安靜之中，那雙緊閉了二十年的眼瞼，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緩緩地、艱難地，在那片沉寂的雪白上，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