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殘陽如血,將東京交易所的斷壁殘垣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猩紅。
蘇明玥緊緊攥著顧承宇的手,那隻曾經冰冷、如今卻因永久人類化而擁有了與常人無異溫度的手,此刻卻無法給予她絲毫慰藉。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呼嘯的寒風中幾乎要被撕碎:“承宇,你還記得嗎?櫻花樹下的約定,我們說好要一起看遍世界的繁華……”
顧承宇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偶爾掠過一絲蘇明玥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那裡面有困惑,有疏離,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戒備。
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蘇明玥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機械心臟完美地模擬了人類的一切生理機能,甚至比真正的心臟更加強大,卻在“情感優先”系統崩潰的那一刻,粗暴地抹去了他與她之間最珍貴的記憶羈絆。
那些共同經歷的生死、刻骨銘心的愛戀,都化作了無法讀取的亂碼。
“明玥。”
一個冷靜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蘇明玥猛地回頭,只見林景深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身筆挺的黑色風衣在殘垣斷壁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手中拿著一個閃爍著幽藍色指示燈的微型資料儲存器。
“這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極限。”林景深走近,將儲存器遞給蘇明玥,深邃的眼眸中情緒複雜難辨,“裡面有‘情感優先’系統最原始的程式碼備份,還有……顧承宇早期接受改造時的全部實驗資料。我用林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從那些老傢伙手裡換來了這個短暫的,不受干擾的時間視窗。”
蘇明玥接過儲存器,指尖觸及冰涼的金屬外殼,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份“禮物”的份量,也明白林景深未說出口的潛臺詞。
他平靜地補充道:“我只有一個請求,明玥。事成之後,我希望你能認真重新審視……我們之間的關係。”
他的話音未落,蘇明玥手腕上的特製通訊器突然發出了急促的警報聲。
一道全息投影倏然展開,周慕雲焦灼的面容浮現其中,背景是他那間永遠堆滿資料模型的實驗室。
“明玥!情況緊急!”周慕雲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的情報顯示,顧明軒那個瘋子,他很可能已經察覺到承宇記憶出現的漏洞!他正在集結‘幽靈’部隊的殘餘力量,準備針對承宇發動新一輪的致命攻擊!他們似乎掌握了某種可以直接干擾甚至重置機械核心記憶的禁忌技術!”
蘇明玥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將顧承宇護在身後。
顧承宇依舊茫然,但似乎從周慕雲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一絲威脅,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周慕雲繼續說道:“更糟的是,金星聯邦總統已經失去了耐心!他們無法容忍‘情感優先’系統崩潰造成的全球金融市場持續動盪。就在剛才,他們已經正式啟動了全球央行系統的替代方案——‘絕對理性’協議!一旦這個協議全面鋪開,‘情感優先’系統將徹底失去修復的價值,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屆時,全球經濟秩序將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洗牌,其混亂程度,將遠超我們的想象!”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明玥的心上。
顧明軒的陰謀,迫在眉睫的金融浩劫,還有顧承宇那雙空洞的眼眸……壓力如同實質般將她包圍。
林景深默默地看著她,沒有催促,只是眼神愈發深沉。
他知道,此刻的蘇明玥,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蘇明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目光從茫然的顧承宇臉上移開,最終落在了手中那個小小的儲存器上。
林景深用近乎傾家蕩產的代價換來的東西,這裡面,或許就藏著唯一的生機。
“情感優先”系統的原始程式碼……顧承宇早期的實驗資料……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她腦海中閃過,卻彷彿點燃了燎原的星火。
如果系統崩潰抹去了記憶,那麼,從最原始的資料入手,或許能找到重建記憶的蛛絲馬跡。
顧承宇的早期實驗資料,那裡記錄著他從一個普通人類變成半機械生命體的全部過程,也必然包含了與“情感優先”系統最初的融合資訊。
那裡面,是否也隱藏著他情感模組構建的藍圖?
蘇明玥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她抬頭,迎上林景深的目光,語氣不容置疑:“景深,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受任何干擾的地方。”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決絕,“我要立刻深入分析承宇的實驗資料,每一個位元組,每一個片段,都不能放過!”
夜風呼嘯,吹動著她散落在額前的髮絲,也吹起了她心中那份不屈的戰意。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喚回顧承宇的記憶,更是為了阻止一場席捲全球的災難。
而這一切的關鍵,就藏在那個看似不起眼的資料儲存器裡,等待著她去揭開那層層疊疊的迷霧。
“滴滴滴——!”刺耳的警報聲如同催命符,驟然撕裂了蘇明玥凝重的思緒。
周慕雲焦灼的聲音從通訊器中炸開:“明玥!金星聯邦的‘幽靈’駭客小隊已經鎖定了東京交易所廢墟的座標,預計十分鐘內抵達!他們是衝著核心程式碼來的,我們必須立刻撤離!”
蘇明玥猛地抬頭,鳳眸中閃過一抹寒光。
剛剛從顧承宇未完成的音訊中捕捉到的真相,那句“為了保護你,我自願接受意識改造”,如同滾燙的烙鐵,在她心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感動與痛苦交織,讓她幾乎窒息。
她發誓,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要恢復顧承宇的記憶!
可眼下,金星聯邦的危脅迫在眉睫!
“承宇,”蘇明玥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顧承宇此刻正扶著額頭,面色蒼白。
就在蘇明玥分析資料的時候,他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面閃現得愈發頻繁。
火光,奔跑的少女,模糊的呼喊……每一個片段都像一根尖銳的針,狠狠刺向他的神經中樞。
他能感覺到,這些記憶與眼前的蘇明玥息息相關,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和心痛感讓他困惑不已。
“我……”他剛想開口說些甚麼,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那些畫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了回去,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頭痛,彷彿有無數的鋼針在腦內攪動。
“承宇!”蘇明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痛苦,心中一緊。
她知道,這是某種力量在阻止他恢復記憶,或許正是那所謂的“情感優先”系統殘留的保護機制,也可能是更深層次的意識枷鎖。
“所有人員,輕裝簡行,五分鐘內撤離!”蘇明玥當機立斷,透過團隊頻道下達指令。
她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資料儲存器,核心程式碼的秘密,顧承宇記憶的鑰匙,都必須在安全之後才能繼續探尋。
周慕雲已經帶著幾名核心隊員在外圍警戒和準備撤退路線。
“明玥,西側三號通道相對安全,但我們必須在‘幽靈’小隊形成包圍前突出去!”
“明白!”蘇明玥攙扶著顧承宇,一邊快速地銷燬著實驗室內的關鍵痕跡,一邊對顧承宇低聲道:“別怕,有我在。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放棄你。”
顧承宇混沌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微光,他努力想抓住腦海中那些與蘇明玥相關的片段,但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能感覺到蘇明玥語氣中的堅定,這種堅定讓他冰封的內心感到一絲莫名的暖意,卻也讓他更加痛恨自己的無力。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轟——!”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整個廢墟都為之震顫。
“他們來了!比預計的要快!”周慕雲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蘇明玥眼神一凜,拉著顧承宇,果斷道:“走!”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獵豹,在縱橫交錯的廢墟通道中疾速穿行。
金星聯邦的追兵如附骨之蛆,緊追不捨。
槍聲、爆炸聲此起彼伏,死亡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顧承宇在蘇明玥的拉扯下奔跑,每一次震動都讓他的頭痛加劇。
然而,在生死一線間,他的大腦卻異常地活躍起來。
一個模糊的背影,擋在他身前,對抗著未知的危險……那背影,似乎與蘇明玥無比相似。
“我們甩掉他們了,但這裡不安全。”一處臨時的隱蔽點,周慕雲喘著粗氣,身上沾滿了塵土和硝煙,“他們很快會重新鎖定我們的位置。明玥,我們必須找一個絕對安全,並且能讓我們靜下心來研究的地方。”
蘇明玥的目光掃過狼狽卻依舊鬥志昂揚的隊員們,最後落在虛弱卻努力支撐的顧承宇身上。
她腦中飛速盤算著。
金星聯邦的目標是核心程式碼,而她的目標,除了保護團隊,還有解開顧承宇的記憶之謎。
這兩者,都需要一個絕對隱秘且具備一定研究條件的場所。
普通的據點早已暴露在各方勢力的視野之下。
必須是一個……被遺忘,甚至是被視為禁忌的地方。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劃過蘇明玥的腦海。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既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知道一個地方,”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緊張的空氣中擴散開來,“一個早已被廢棄,甚至被許多人刻意遺忘的地方。那裡,曾是一個天才瘋狂構想的搖籃,也是一個悲劇的起點……”
她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層層阻礙,看到了那個塵封已久的所在。
“或許,只有在那裡,我們才能找到一線生機,以及……解開一切謎團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