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布,將望鄉臺裹得嚴嚴實實。江風捲著水汽掠過臺身的陰木,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無數生魂在低聲嗚咽。眾人藉著月色掩護,貼著臺外圍的枯樹緩慢移動 —— 白天探查時護蠱標記的陰蠱埋伏點,此刻已空無一人,只有地面殘留的淡黑蠱跡,暗示著這裡曾有子蠱遊蕩。
“不對勁,” 張雲生攥緊天篷尺,尺身的陽紋從淡綠變成了淺灰,尺頭的地脈玉涼得像塊冰,“之前標記的陰蠱都不見了,像是被召回去了。”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面的蠱跡,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陰寒,“蠱跡還沒幹,剛走沒多久,估計是去守母蠱罐了。”
李二狗貼著枯樹往臺基方向望,臺身的陰蠱符紋在夜色裡泛著淡紅微光,像蛇鱗般蠕動:“他孃的!這符紋比白天亮多了,估計是母蠱醒了,在給符紋供陰氣!我們得趕緊查完倒影,別等會兒蠱師出來巡查!”
蘇婉兒的引魂燈早已拆去燈架,只剩掌心大的小瓷罐,罐口露著寸許長的燈芯,淡藍火苗被她用手護著,只敢透出一絲微光。她往臺基方向掃了一眼,燈芯突然 “噼啪” 響了一聲,火苗往地面偏去,像是被甚麼東西牽引:“地面有問題,燈芯在追著甚麼 —— 應該是黃泉倒影要顯形了,忘川泥在夜間會釋放陰氣,引倒影出來。”
話音剛落,啞女突然按住肩頭的護蠱 —— 護蠱正不安地顫動翅膀,淡綠熒光忽明忽暗,對著臺基的地面發出細微的 “嗡嗡” 聲,像是在警告甚麼。她順著護蠱的視線看去,臺基周圍的地面正慢慢泛出淡黑,像墨汁滴在宣紙上,緩緩暈開,黑暈裡還纏著幾縷淡白的氣,是生魂的殘氣。
“來了!” 蘇婉兒趕緊提醒眾人,“別盯著地面看太久,生魂的怨氣會勾人的魂識!”
眾人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可那黑暈擴散得極快,轉眼間就鋪滿了臺基周圍丈許範圍。黑暈裡的淡白殘氣漸漸凝聚,先是模糊的人影輪廓,接著慢慢清晰 —— 是那些被抓進望鄉臺的村民!有穿著粗布短褂的老漢,正趴在黑暈裡伸手求救,手指快要碰到臺外的地面,卻被一股無形的力拉回去;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懷裡的孩子虛影已經半透明,她卻死死護著,往黑暈外爬,爬一步就退兩步;還有之前反抗的王獵戶,他的虛影手裡還握著把斷刀,正對著黑暈裡的黑袍人虛影砍去,刀卻直接穿過對方身體,砍了個空。
“是黃泉倒影!” 蘇婉兒的聲音帶著顫抖,引魂燈的燈芯泛出濃黑,“守墓人典籍裡寫過 —— 用忘川泥鋪臺基,能偽造‘假黃泉’,把生魂困在倒影裡,母蠱就靠吸這些生魂的怨氣變強!這不是真的黃泉,卻比真黃泉更狠,生魂困在這裡會被慢慢磨碎,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李二狗看得眼睛發紅,拳頭攥得咯吱響:“他孃的!幽冥會這群雜碎!連死人都不放過!我現在就衝進去,把母蠱罐砸了!”
“別衝動!” 史密斯趕緊拉住他,聖言碑的聖芒往黑暈裡掃,聖芒剛碰到黑暈,就被裡面的怨氣裹住,慢慢變暗,“殘魂說,這倒影有‘吸魂陣’,生者盯著看超過一炷香,魂識會被吸進倒影,變成新的‘影子’!你看那邊 ——”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黑暈邊緣有個剛顯形的虛影,穿著和李二狗身上一樣的粗布短褂,是之前被抓的船工!他的虛影還在掙扎,嘴裡喊著 “救我”,身體卻在慢慢變透明,顯然魂識快被磨碎了。
張雲生用天篷尺往黑暈裡探了探,尺身的陽紋瞬間從淺灰變成慘白,尺頭的地脈玉涼得刺骨:“倒影裡的怨氣太重,天篷尺的陽力都被壓下去了。蘇婉兒,典籍裡有沒有破倒影的法子?要是不破,我們靠近臺基都會被吸魂,更別說毀母蠱罐了。”
蘇婉兒皺著眉回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引魂燈的瓷罐:“典籍裡提過…… 假黃泉靠‘因果氣’能破,因為忘川泥的陰氣是‘無因之果’,因果氣能打亂陰氣的秩序,讓倒影散掉。可因果氣…… 只有上古法器裡才有,我們哪有 ——”
她的話突然頓住,猛地看向張雲生:“你的五方令殘片!之前你說過,五方令是上古傳下來的法器,能定因果、斷陰陽,殘片裡肯定有因果氣!”
張雲生心裡一動,趕緊從懷裡掏出個錦袋,裡面裝著半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 —— 是他從師門廢墟里找到的五方令殘片,平時戴在身上辟邪,沒想到還有這用處。殘片剛掏出來,黑暈裡的倒影突然劇烈晃動,那些村民虛影的動作變得更快,像是被甚麼刺激到了;護蠱也突然興奮起來,翅膀的淡綠熒光暴漲,對著殘片叫了兩聲,像是在確認甚麼。
“真有反應!” 蘇婉兒驚喜地說,“殘片的因果氣在引倒影的陰氣!你趕緊試試,把殘片往黑暈裡遞一點,別全遞進去,先看看效果!”
張雲生小心翼翼地捏著殘片,將殘片的一角往黑暈裡伸去。殘片剛碰到黑暈,就發出一陣 “滋滋” 聲,青銅表面泛起淡金光,金光順著黑暈裡的陰氣蔓延,所過之處,黑暈開始變淡,那些村民虛影的動作也慢了些,眼神裡的痛苦少了點,多了絲清明。
“有用!” 李二狗興奮地說,“再遞進去點!把黑暈全散了!”
“不行!” 蘇婉兒趕緊阻止,“殘片的因果氣不多,要是一次用太多,會驚動母蠱!母蠱靠倒影的陰氣維持,倒影散得太突然,母會暴走,到時候子蠱會瞬間吸盡村民的殘魂!”
張雲生趕緊收回殘片,黑暈裡的金光慢慢消失,黑暈又恢復了之前的濃度,可那些村民虛影卻沒再像之前那樣掙扎,反而都朝著殘片的方向望,眼神裡帶著祈求。王獵戶的虛影甚至對著張雲生的方向鞠了一躬,像是在感謝。
“得循序漸進,” 蘇婉兒鬆了口氣,引魂燈的燈芯也恢復了淡藍,“明晚破陣時,先讓護蠱用破蠱液腐蝕陣眼柱的符紋,斷了母蠱的陰氣來源,再用殘片的因果氣慢慢散倒影,這樣母蠱不會暴走,村民的殘魂也能保住。”
啞女這時輕輕碰了碰張雲生的胳膊,指了指殘片,又指了指護蠱 —— 護蠱正對著殘片的方向飛,翅膀的熒光和殘片的淡金光隱隱呼應。她又比了個 “裝在一起” 的手勢,意思是把殘片和護蠱放在一起,因果氣能增強護蠱的追蹤能力,也能讓護蠱在破倒影時幫忙。
張雲生點頭,將殘片放回錦袋,又把錦袋掛在啞女的竹籃上 —— 竹籃的暗格裡有護蠱,殘片的因果氣能透過錦袋滲進去,不影響護蠱。護蠱感受到因果氣,在暗格裡安靜下來,翅膀的熒光變得更穩定,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明忽暗。
“我們該撤了,” 史密斯看了看天色,月色已經偏西,“離黑袍人查房的亥時只剩半個時辰,再待下去會被發現。明晚破陣前,我們再來確認一次倒影的情況,確保殘片的因果氣夠用來破。”
眾人沒再耽擱,順著護蠱標記的安全路線往回走。離開前,張雲生回頭望了一眼望鄉臺的黃泉倒影 —— 那些村民虛影還在對著他的方向望,王獵戶的虛影甚至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他握緊了手裡的天篷尺,心裡暗暗下定決心:明晚,一定要把他們從這假黃泉裡救出來。
走回陽枯樹時,老漁翁已經在樹下等著了,他手裡拿著個陶罐,裡面裝著新鮮的魚乾:“我看你們去了很久,怕你們餓,烤了點魚乾。剛才望鄉臺那邊好像有金光閃,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是五方令殘片的因果氣,” 張雲生接過魚乾,遞給眾人,“我們找到了破黃泉倒影的法子,明晚就能救村民了。”
老漁翁激動得手都抖了,連連道謝:“太好了!太好了!村裡的人有救了!我明晚就在村西的蘆葦叢等你們,要是有黑袍人巡查,我幫你們引開!”
眾人謝過老漁翁,坐在樹下分吃魚乾。夜色裡,望鄉臺的黃泉倒影還在泛著淡黑,可眾人的心裡卻亮堂了許多 —— 有了破倒影的法子,有了護蠱的追蹤,有了聖雷和雷符的配合,明晚的破陣之戰,他們終於有了必勝的把握。
啞女摸著竹籃上的錦袋,護蠱在暗格裡輕輕蹭著竹籃,翅膀的熒光透過竹籃的縫隙,映出淡淡的綠光,像一顆希望的種子,在夜色裡靜靜生長。她抬頭望向望鄉臺的方向,心裡默默唸著:婆婆,我會救他們的,像您當年保護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