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自墨霧中墜落時,耳畔先傳來的是水流輕拍的細響。那片粼粼水面接住他的瞬間,竟泛起細碎的熒光,如同無數星辰在掌心明滅。他低頭打量,衣袖上沾染的墨霧正被水面蒸騰的銀氣驅散,露出底下暗紋流動的玄色勁裝。
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水鏡荒原,水面平展如被凍結的月華,連風都吝嗇掀起波瀾。他試著抬臂,指尖劃過水面時,倒影裡的自己也同步做出相同動作,連睫毛顫動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世界編號:-水鏡荒原」
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時,他正凝視著水底。那些沉澱的光影裡似乎藏著流動的畫面,像是無數破碎的記憶在緩緩遊動。
「任務目標:收集四塊鏡心,合成水鏡之門」
「世界穩定時間:3小時16分」
他屈起手指輕叩水面,發出清脆的玉石相擊之聲。腳下的水面微微下陷,卻在他抬腳的瞬間恢復如初,彷彿從未被觸碰過。這種懸浮感讓他想起曾踏過的雲海,只是此刻更顯詭譎——畢竟雲絮尚有質感,而這水鏡卻似將整個天空鋪在了腳下。
前行時,每一步都激起同心圓狀的漣漪,銀藍色的波紋擴散開去,撞上遠處的霧氣便悄然湮滅。他腰間懸掛的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搖晃,那是塊刻著「舟」字的墨玉,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像是在感知這片天地的靈息。
羽冠漂浮在前方三尺處,青銅質地的葉片上流轉著淡金色光暈。當它朝著東南方劃出光線時,水面上立刻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光軌,如同有人用月光在水面鋪了條小徑。
「鏡心指引,已現一處波動。」
光軌盡頭的霧氣似乎更濃郁些,連光線都被暈染成朦朧的奶白色。林舟順著光軌前行,途經之處的倒影忽然變得鮮活——那些原本與他動作一致的影子,此刻正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偷瞄他的動向。
行至第九十九步時,腳下的水面突然發出細碎的開裂聲。他頓住腳步,看見自己的倒影正緩緩抬起頭,那雙本該與他相同的眼眸裡,此刻正湧動著純黑的墨汁,連眼白都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鏡中人從水中站起的瞬間,林舟清晰地聽見冰層破碎的聲響。對方穿著與他分毫不差的玄色勁裝,連腰間玉佩的紋路都一模一樣,只是那張臉始終維持著死寂般的平靜,彷彿用最冷的玉石雕琢而成。
「你不屬於此界。」鏡中人開口時,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器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雜音。
林舟的指尖已經凝聚起一縷靈力,淡青色的微光在水面投下晃動的影子。他沒有回答,只是向前半步,掌風帶著碾碎空氣的銳響拍向對方胸口。這一掌並未觸及實體,而是引動了周圍的水鏡之力——那些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豎起無數透明水刃,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撲向鏡中人。
鏡中人試圖抬手格擋,卻在接觸水刃的瞬間化作無數菱形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停頓片刻,隨即聚攏成一塊巴掌大的淡藍色晶體,晶體內部流轉著如同呼吸般的微光。
「第一塊鏡心已得。」羽冠的提示音剛落,林舟已經握住了那塊鏡心。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其中蘊含的靈息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溫潤的特質,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滲入土壤時的生機。
羽冠突然轉向,葉片上的金線重新編織出指向北方的光軌。這次的光軌比之前黯淡許多,終點隱沒在更深的霧氣裡,彷彿被甚麼東西遮擋著。
林舟繼續前行,腳下的水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起初只是偶爾掠過幾縷黑色的遊絲,像是水底有甚麼東西在遊動;後來水面上漸漸浮現出模糊的人臉,那些面孔大多神情痛苦,嘴巴無聲地開合著,似乎在訴說著甚麼。
他始終目不斜視,只是將靈力運轉的範圍擴大了半尺。每當那些黑影靠近,就會被無形的屏障彈開,化作點點墨光消散在水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霧氣忽然變得稀薄,一座孤零零的小島出現在視野裡。那島極小,形狀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荷葉,島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苔蘚,正中央豎立著一面與人同高的水鏡。
水鏡異常清澈,連邊緣都呈現出完美的弧形,彷彿用最純淨的冰玉雕琢而成。鏡中坐著個穿著淺綠羅裙的少女,她懷裡抱著只通體漆黑的貓,正低頭用指尖梳理著貓毛。陽光透過霧氣灑在她身上,在鏡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籠罩在一層薄紗之中。
當林舟的腳步踏上小島邊緣時,水鏡突然輕輕震顫起來,鏡面泛起漣漪。鏡中的少女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而清秀的臉。她的眼睛很亮,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彷彿已經在這裡等待了漫長的歲月。
「我在這裡等了很久。」她開口時,聲音像是山谷裡流淌的清泉,柔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從第一縷光墜入這片荒原開始。」
林舟朝著她微微頷首,伸出了手掌。他能感覺到這面水鏡中蘊含的溫和力量,那是一種帶著守護意味的靈息,與剛才擊敗鏡中人獲得的鏡心截然不同。
少女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黑貓,貓咪正用碧綠的眼睛望著她,喉嚨裡發出輕柔的呼嚕聲。她輕輕撫摸著貓背,低聲說了句甚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她將貓小心地放入林舟的掌心。
黑貓離開鏡面的瞬間,突然化作一道流光,在林舟掌心凝聚成淡綠色的晶體。這次的鏡心比第一塊略大些,內部流轉著如同樹葉脈絡般的紋路。
「第二塊鏡心已得。」
林舟收起鏡心的剎那,腳下的小島突然開始晃動。白色苔蘚迅速枯萎,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那些岩石很快就像風化的木頭般碎裂開來。他及時躍回水面,回頭望去時,只見少女的身影正在鏡中漸漸變淡,她最後朝著他揮了揮手,隨即連同水鏡一起化作漫天水霧。
羽冠再次轉向,這次指引的方向是西方,那裡的水面呈現出不正常的凹陷,像是被甚麼東西攪動著。遠遠望去,那片區域的光線都發生了扭曲,原本平直的光軌到了那裡就變得彎曲,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
林舟加快了腳步,隨著距離拉近,耳邊開始傳來呼嘯的風聲。那片凹陷的中心是個巨大的漩渦,漩渦邊緣的水面呈現出詭異的垂直狀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擰成了漏斗的形狀。更奇特的是漩渦深處,隱約能看見點點紅光在閃爍,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底燃燒。
他站在漩渦邊緣,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下方傳來。這股力量不同於普通的水流之力,其中夾雜著混亂的靈息,像是無數細小的刀刃在切割著靠近的一切。林舟深吸一口氣,將靈力凝聚在雙腳,水面上立刻浮現出淡青色的符文,將他穩穩固定在原地。
隨後他俯身探掌,靈力順著手臂注入水中,在漩渦中心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那些狂暴的水流撞到屏障上,立刻變得溫順起來,如同被馴服的野獸般向兩邊分開。他的指尖很快觸碰到一個冰涼的物體,那東西表面凹凸不平,像是塊被啃過的骨頭。
當他將那東西從水底取出時,才發現是塊邊緣殘破的黑色晶體。這晶體比前兩塊鏡心小了近一半,表面佈滿蛛網狀的裂紋,其中的靈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而且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存放了千年的寒冰。
「第三塊鏡心受損,需淨化。」羽冠的提示音帶著一絲異樣的波動,青銅葉片突然張開,露出中央凹陷的凹槽。
林舟將黑色晶體放入凹槽,隨即盤膝坐於水面。他雙手結印,口中吟誦起古老的淨化咒文,淡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如同水流般注入羽冠之中。那些光芒順著晶體的裂紋緩緩滲透,所過之處,黑色漸漸褪去,露出底下淡紫色的本體。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當最後一道裂紋被金色光芒填滿時,整塊晶體突然爆發出柔和的紫光。它懸浮在空中自動旋轉起來,將表面殘留的雜質全部抖落,最終變成一塊晶瑩剔透的紫色鏡心,內部流轉著如同星河般的光芒。
「第三塊鏡心已得。」
羽冠將鏡心送出,林舟伸手接住,只覺一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手臂蔓延全身,之前抵禦漩渦消耗的靈力竟恢復了大半。
此時距離世界穩定時間結束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羽冠指向最後一處鏡心所在的方向——那是正上方的天空。
林舟抬頭望去,只見原本灰濛濛的天幕上,此刻竟倒映著一座島嶼的影子。那島被厚厚的雲層包裹著,島嶼的輪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奇特的是它完全是倒置的,彷彿整個天空都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而那島就懸浮在鏡子的另一面。
羽冠突然發出耀眼的光芒,青銅葉片展開成扇形,帶著林舟緩緩升空。穿過雲層的瞬間,他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周圍的景象突然發生了翻轉——原本在上方的天空出現在腳下,而之前踏足的水面則變成了新的天幕。
他穩穩地落在島嶼上,腳下的岩石冰涼堅硬,與水鏡荒原的虛幻截然不同。這座島比之前見到的小島大了許多,地面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每條裂紋裡都鑲嵌著細碎的鏡片,反射著周圍的光線,讓整座島看起來如同覆蓋著一層鱗片。
島嶼中央有座圓形的祭壇,祭壇由白色的石頭砌成,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祭壇中央的石臺上放著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匣子表面鑲嵌著銀色的花紋,正中央鑲嵌著塊紅色的寶石,那寶石正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林舟走到祭壇前,剛要伸手去拿木匣,匣子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紅色寶石迸發出刺眼的光芒,一道火焰從匣中竄出,在空中化作一隻鹿的形狀。這火鹿通體燃燒著赤紅色的火焰,四蹄踩著金色的火星,頭上長著分叉的珊瑚狀鹿角,眼睛如同兩顆燃燒的紅寶石。
火鹿繞著林舟奔跑起來,所過之處留下一圈圈火焰的軌跡,很快就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燃燒的圓環。林舟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甚至緩緩收起了周身的靈力屏障。
當火鹿再次靠近時,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個接納的姿態。火鹿似乎愣了一下,奔跑的速度漸漸放緩,它圍著林舟又轉了兩圈,最終輕輕低下頭,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溫暖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火鹿的身體隨即化作點點紅光,如同被風吹散的火星般匯入羽冠之中。紫檀木匣自動開啟,露出裡面那枚通體赤紅的鏡心,它如同跳動的火焰,內部不斷有金色的光絲生成又湮滅,散發著磅礴而溫暖的靈息。
「第四塊鏡心已得。」
四枚鏡心自動從羽冠中飛出,在空中排列成正方形。淡藍、淺綠、深紫、赤紅四種顏色的光芒相互交織,形成一道旋轉的光柱。光柱接觸到水面的剎那,一座圓形的光門從水中升起,光門表面流淌著如同水銀般的光澤,門後是模糊的星雲,隱約能看到無數光點在緩緩移動。
林舟站在光門前,回頭望向水鏡荒原。此刻整個荒原的水面都在劇烈波動,無數破碎的鏡片從水底浮起,在空中拼湊出他一路走來的畫面:與鏡中人對峙的瞬間、接過黑貓的剎那、淨化黑色晶體的過程、火鹿繞身的場景……最後所有畫面都定格在他踏入這片荒原的那一刻,那個倒影正朝著他緩緩招手。
他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踏入了光門。銀藍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的身影完全吞沒。羽冠緊隨其後,四枚鏡心在門後重新組合,形成一道穩定的光幕。
當光門徹底閉合的瞬間,水鏡荒原的水面終於恢復了平靜,彷彿從未有人踏足過這裡。只有那行世界編號的字跡,還在水面上若隱若現,直到最後一絲光芒消散在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