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吳舉人了
秋闈的氣息,像一場細密的秋雨,悄無聲息漫過汴京的街巷。
街面上往來皆是身著青衫、揹負書箱的舉子,或是匆匆趕往書坊尋購典籍,或是三五成群聚在茶肆議論考題,連風裡都飄著幾分筆墨書香與緊張氣息。
這份熱鬧,也悄悄浸進了半遮面茶坊,往日裡的說笑嬉鬧淡了些,多了幾分溫軟的牽掛。
只因茶坊裡,藏著一位即將赴考的舉子,吳越。
吳越連日來閉門謝客,日夜苦讀。
案頭堆得滿滿當當,經史子集整齊碼放,指尖因握筆太久,指腹磨出了淺淺的薄繭,卻依舊穩穩握著狼毫,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批註、默寫。
他從晨光微露讀到日上三竿,又從暮色四合讀到月上中天,常常伏案便是一夜,連窗外的蟲鳴、簷下的風聲,都未曾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趙盼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每日天不亮便鑽進後廚,慢火燉上安神的百合蓮子湯,或是熬一碗溫潤的紅棗桂圓羹,再配上幾樣精緻的米糕,用素白的瓷盤盛著,輕手輕腳送到書房門口。
她從不多言,只輕輕推開門一條縫,將食盤放在門邊的矮几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心疼:“別熬得太晚,身子要緊。”
生怕驚擾了他,說完便悄悄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連腳步都放得極輕。
孫三娘性子爽朗,卻也多了幾分細心。
她日日泡在點心房裡,變著花樣給吳越做可口的糕點,軟糯的桂花糕、清甜的綠豆酥、綿密的花生酪,日日不重樣,每一樣都做得精緻小巧、入口即化。
送點心時,她也不像趙盼兒那般拘謹,會輕輕敲敲門,推門進去,把食盒往案上一放,大著嗓門卻又刻意放輕語氣。
“讀書人費腦子,得多補補,考中了舉人,我給你做滿桌的好菜,燉最香的雞湯!”
說著,還會順手替他理一理散亂的書卷,擦一擦案上的墨漬,眼底滿是期許。
宋引章性子靦腆,不敢隨意打擾,便每日搬了琴,坐在書房外的廊下。
她指尖輕撥琴絃,清越舒緩的琴聲便漫開來,像山間的清泉,緩緩淌進書房,替吳越驅散久坐讀書的疲憊與枯燥。
若是聽見書房裡傳來翻書的聲響,她便彈得更輕些;若是許久沒有動靜,便知他定是累了,便悄悄停了琴,端著一杯溫好的清茶,守在門口。
待吳越推門出來透氣時,她便會紅著臉,雙手將茶遞過去,聲音細若蚊蚋,卻滿是真誠:“吳大哥,歇會兒吧。”
吳越看著三人這般細緻入微的照料,眼底的疲憊瞬間消散,只剩下滿滿的暖意。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揉了揉宋引章的頭髮,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去,語氣溫柔而堅定:“有你們在,我心裡踏實。”
“放心,我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考期當日,天還未亮,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三女便已齊齊起身,忙碌起來。
趙盼兒替吳越整理著赴考的衣物,青衫熨燙得平整順滑,腰間繫上素色錦帶,又仔細檢查了他的考籃。
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悄悄放了一小包安神的草藥,指尖輕輕撫平衣料上的褶皺,一遍遍地叮囑。
“考場裡莫要慌張,字跡寫工整,仔細審題,哪怕遇到不會的,也莫要急躁。”
“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在茶坊等你,踏踏實實去考就好。”
孫三娘手腳麻利地將溫熱的糕點和水塞進布包,又往他懷裡塞了個暖手的湯婆子,絮絮叨叨地念叨、
“餓了就吃點,別委屈自己,渴了就喝口溫水,別喝涼水傷胃。”
“記住,你可比那些只會死讀書的酸儒厲害多了,放寬心,定能中!”
宋引章攥著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滿是不捨與期待,小聲道。
“吳大哥,我等你回來,給你彈新學的曲子,是你喜歡的《平沙落雁》。”
吳越笑著點頭,一一應下,伸手輕輕拍了拍趙盼兒的手背,又握了握孫三孃的手,最後揉了揉宋引章的頭頂,轉身踏上前往貢院的路。
晨霧還未散去,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堅定,背影在朦朧的晨光裡,帶著幾分從容與篤定,沒有半分緊張與怯意。
貢院外,早已人聲鼎沸,擠得水洩不通。
吳越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靜,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從容走進貢院的大門,身影漸漸消失在硃紅色的門扉之後。
考場之內,一間間考棚整齊排列,每間考棚裡都擺著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筆墨紙硯早已備好,擺放得整整齊齊。
考官身著官服,面容嚴肅,高聲宣讀著考場規矩,語氣威嚴,字字清晰,聽得在場舉子們紛紛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宣讀完畢,考官們依次分發試卷,紙張的油墨香與筆墨的清香交織在一起,漫滿了整個考場。
吳越接過試卷,指尖撫過微涼的宣紙,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目光掃過題目,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篤定,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這些日子的苦讀,並非白費,題目雖有難度,卻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每一道題,他都胸有成竹。
他提筆蘸墨,狼毫筆尖輕輕落在宣紙上,字跡工整有力,落筆從容不迫,沒有半分停頓。
從晨光微熹寫到日頭西斜,陽光透過考棚的窗欞,在宣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始終端坐如初,神情專注,筆下的文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將自己這些年的學識與積累,盡數傾注在試卷之上。
走出貢院時,天色已暗,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昏黃的燈光溫柔地灑在街巷裡。
遠遠地,他便看見路口那三個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候,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滿是牽掛。
孫三娘性子最急,第一個看見他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語氣裡滿是急切,腳步都有些慌亂。
“怎麼樣?考得如何?有沒有難住你?那些題目你都會答嗎?”
趙盼兒也連忙迎上去,伸手輕輕拉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手,不由得皺了皺眉,連忙將自己的手裹住他的手,輕聲道。
“先別急著說,一路辛苦,回去歇歇,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宋引章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茶,走到他面前,滿眼期待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小聲道。
“吳大哥,先喝口茶暖暖。”
吳越看著三人眼底的牽掛與期待,心頭一暖,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握緊趙盼兒的手,又輕輕拍了拍孫三孃的肩膀,最後看向宋引章,語氣篤定。
“放心,都答上了,思路也順暢,不會讓你們等白了。”
······
茶坊裡的生意依舊紅火,可三女的心,卻總也靜不下來,氣氛裡既有滿心的期待,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趙盼兒表面上依舊從容打理著茶坊的大小事務,算賬、備茶、招呼客人,樣樣都做得井井有條。
可常常算著算著,指尖便停住了,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門口,腦海裡一遍遍想著放榜的日子,連客人喊她,都要反應片刻才能回過神來。
孫三娘嘴上不說,卻日日託人打聽放榜的訊息,平日裡做糕點時,總是幹勁十足,可這些日子,卻常常走神,要麼把糖放多了,要麼把火候烤過了。
連自己最拿手的桂花糕,都做差了味道,嘴上還嘴硬:“我就是走神了,不是擔心他!”
宋引章更是如此,往日裡撫琴,琴聲清越流暢,可如今,指尖落在琴絃上,卻常常出錯,彈著彈著便停了下來,對著窗外發呆,嘴裡小聲唸叨著。
“吳大哥甚麼時候能中”“吳大哥一定能中”,眼底滿是不安與期盼。
吳越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每日陪著她們,要麼在書房裡看書,要麼幫著茶坊招呼客人、打理雜務,見她們走神,便笑著安撫。
“別急,該來的總會來,我心裡有數,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像一顆定心丸,稍稍撫平了三女心中的忐忑。
終於,放榜之日到了。
天剛亮,汴京街頭便已是人聲鼎沸,貢院外更是擠得水洩不通,舉子們、家人們,擠在榜單前,神色各異,有人翹首以盼,有人緊張不已,有人則滿心焦灼,空氣中都瀰漫著歡喜與失落的氣息。
三女陪著吳越一同前往,孫三娘走在最前面,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神色緊張,腳步都有些發虛;趙盼兒緊緊挽著吳越的胳膊,手心微微出汗,指尖不自覺地用力,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引章則緊緊攥著吳越的衣角,腦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頭看榜單,生怕看到不好的結果。
貢院的牆壁上,貼著長長的榜單,紅底黑字,密密麻麻寫滿了中舉舉子的名字,字跡工整有力,格外醒目。
舉子們擠在一起,踮著腳尖,一個個仔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有人找到後,欣喜若狂,放聲歡呼。
有人找了一遍又一遍,始終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便垂頭喪氣,眼眶通紅,默默轉身離開。
吳越神色從容,輕輕拍了拍趙盼兒的手,示意她放寬心,隨後目光緩緩掃過榜單,從榜首往下,一字一句,從容不迫。
不多時,他的目光頓住了,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柔而篤定的淺笑——榜單之上,“吳越”二字清晰可見,位列二甲第十七名,墨跡新鮮,格外醒目。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三女,眼底滿是溫柔與歡喜,輕輕拍了拍宋引章的頭頂,又捏了捏趙盼兒的手。
孫三娘最先反應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清榜單上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緊張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歡喜,忍不住放聲大喊出聲。
“中了!中了!吳越,你中舉人了!二甲第十七名!”
她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伸手用力拍著吳越的肩膀,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驕傲。
“我就知道你能行!沒白費那些日子熬夜苦讀,沒白費我們的期盼!”
宋引章聽到喊聲,猛地抬起頭,順著孫三娘指的方向看去,看清榜單上“吳越”二字的那一刻,臉上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卻是喜極而泣。
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吳越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歡喜:“吳大哥,太好了,你真的中了,太好了。”
趙盼兒望著榜單上的名字,又看向身邊的吳越,眼底滿是驕傲與歡喜,眼眶微微溼潤,卻強忍著淚水,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與肯定。
“我就知道,你從不會讓我們失望,你做到了。”
周圍的舉子們見狀,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有相熟的,便擠上前來,對著吳越拱手道賀:“恭喜吳兄,金榜題名,可喜可賀!”
“吳兄年少有為,實乃可敬可佩!”
吳越微微頷首,一一回禮,語氣謙和:“多謝諸位兄臺謬讚,僥倖而已。”
待人群漸漸散去,貢院外漸漸安靜下來。
“多虧了三位姑娘這些日子的陪伴與照料,日日為我操勞,不然,我也難有今日。”
“如今我中了舉人,也算有了能力,往後,換我護著你們,再也不讓你們受半分委屈。”
孫三娘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後背,臉上滿是歡喜:以後你就是吳舉人了,可不能忘了我們姐妹三個,忘了這半遮面!”
宋引章紅著臉,輕輕靠在他的胳膊上,小聲道。
“吳大哥,不管你是不是舉人,不管你將來變得多厲害,我們都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趙盼兒瞪了他一眼,眼底卻沒有半分怒氣,滿是溫柔與驕傲,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
“別得意,中了舉人只是開始,往後還有會試、殿試,還要更加努力才是,莫要驕傲自滿。”
吳越輕笑,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撩撥,只讓她一人聽見。
“自然會努力。”
陽光漸漸升起,驅散了清晨的微涼,暖暖地灑在四人身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