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載之看起來八十的模樣，實際年齡肯定不止。
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袍，在一眾衣著光鮮的執事中格格不入。
但眼神乾淨，笑容真誠，不像剛才那些人，笑裡藏著東西。
張載之走到徐長青面前，拱手道：“徐親傳，老頭子在這兒待了八百多年，靈植司上上下下的事都熟。
您想問甚麼，儘管問。”
八百年？
徐長青看著他，忍不住問道：“張老，你是這靈植司裡，待得最久的人？”
張載之笑著點頭：“當年跟我一起進靈植司的那批人，要麼升上去了，要麼調走了，要麼壽元耗盡沒能突破。
如今還留在這裡的，確實就剩我一個了。”
徐長青沉默了一瞬，然後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北斗星域的靈植培育之法，與我所在的天元界，到底有甚麼區別？”
張載之聽到這個問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大殿中央的白玉石桌前，伸手在玉衡星的微縮地圖上虛虛一劃。
“徐親傳，老頭子說話直，您別介意。”
“天元星域那邊的靈植之法，說好聽了叫因地制宜，說難聽了就是蠻荒時代的土法子。”
“貧瘠之地，靈氣稀薄，法則破碎，種一株靈稻要花費的心血，比這邊種一百株還多。”
“而且從頭到尾，全都得靠種植者自身的能力去硬撐。”
“催芽靠時節，灌溉靠引流，除蟲靠手段，甚至還去對抗各種的天災人禍。”
“一輪種下來，人是修士還是農夫，已經分不清了。”
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那些整齊排列的靈田網格：“但北斗星域不一樣。
這裡的一切，都是提前設定好的。
靈光罩將整顆玉衡星包裹起來，四季恆定，風雨可控，連每天日照的時長都精確到呼吸之間。
靈植司的靈田，每一塊都是標準尺寸，土壤中的靈力濃度由供奉司統一調配，種子由丹鼎司統一培育，灌溉由風雷司統一執行。
種子的品質、型別、大小，甚至每一顆種子的生機含量，都幾乎一模一樣。
從播種到收穫，整個過程幾乎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張載之說著，手掌在地圖上某個區域輕輕一按。
頓時，那片區域的靈田立刻亮起綠色的光芒，緊接著旁邊浮現出一行行資料。
“您看，這是上個月靈田的收成統計。”
“三品靈田產出靈稻的品質，全部極品。”
“四品靈田產出靈稻的品質，全部優等。”
他收回手，轉頭看向徐長青：“在天元界，一塊靈田能穩定產出優等靈稻，恐怕已經是頂級靈農了。
但在玉衡星，優等只是及格線。”
徐長青聽到這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了。
天元界的靈植之法，本質上是靠個人的能力和經驗，去對抗自然環境的不確定性。
而北斗星域，根本不需要對抗。
這裡沒有天災，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氣候變化。
所有不確定性，都被大道尊以一己之力抹除了。
整個玉衡星，就像一座精密運轉的巨大工廠。
十二個時辰不停歇，日復一日地生產靈稻、靈藥、靈材。
因為有大道尊這樣的強者坐鎮，所以不會有任何的意外。
不會有旱澇，不會有靈力紊亂，不會有法則破碎。
一件都沒有。
而這，就是有強者坐鎮和沒有強者坐鎮的最大區別。
張載之等徐長青將這些資訊消化完，他才開口問道：“徐親傳，還有甚麼想知道的？”
徐長青回過神來，想了想，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這裡就沒有蟲害嗎？”
在天元界的時候，蟲害是所有靈農最頭疼的問題之一。
一隻噬靈蟲鑽進靈田，能在三天之內將田啃得顆粒無收。
他在洞庭仙宗當正式弟子時，光在治蟲方面就花了不少心思。
張載之聽到這個問題，笑了笑：“起初確實有，不光是玉衡星，整片北斗星域都鬧過很嚴重的蟲災。
最嚴重的那次，噬靈母蟲混在一批星隕石中潛入，一口氣啃穿了十四顆輔星的全部靈田儲備。”
徐長青一怔：“噬靈母蟲？”
“堪比化神期的一隻母蟲。”
張載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陳年舊事：“當時的巡天司拿它毫無辦法，殺了小的來大的，根本殺不完。
母蟲不除，蟲群不絕。”
徐長青追問：“後來呢？”
張載之道：“後來，大道尊去了一趟真空家鄉。”
這個地名，徐長青從未聽過：“真空家鄉？”
“萬蟲母皇的巢穴。”
張載之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那是浮世四域之外的一片虛空，所有蟲族的起源之地，萬蟲母皇就在那裡。”
“師尊去做甚麼？”
“聊了聊。”
“聊天？”
“具體聊了甚麼，沒人知道。
可自那之後，至少北斗星域的範圍內，再也沒有出現過蟲害。
一隻都沒有！”
徐長青愣住了。
蟲害這種事，在天元界是人力無法根絕的自然規律。
再厲害的修士，也只能來一波滅一波，永遠治標不治本。
可這裡，大道尊直接去找蟲族的源頭，甚至跟人家的主宰聊了一通，然後蟲害就消失了。
徐長青沉默了幾息，忽然問：“難道沒有代價？”
“有。”
張載之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北斗星域每年產出的星魄，其中一部分必須送往真空家鄉。
每年都有，一次也不能少。”
徐長青再次沉默了。
果然，任何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背後，都有巨大代價。
片刻後，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挖，順著問了下去：“張老，玉衡星產出這麼多資源，除了自用之外，是不是也會拿去交易？”
張載之給予肯定：“那是自然，北斗星域雖然廣袤，但能消化的份額終究有限。
餘下的東西，一部分流向浮世四域中的另外二域，另一部分則送往更遠處。”
徐長青眉頭微動：“更遠處？”
張載之伸手，在玉衡星地圖之外的虛空處指了指：“浮世四域之外，除了剛才講到的真空家鄉外，還有無盡星域和混沌之海。
無盡星域的掌控者，名為萬界真主。
混沌之海的主宰，名為銜虛君，真身是一條始祖巨蛇。”
徐長青將這兩個名字，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萬界真主。
銜虛君。
這兩個名字，他此前從未在任何典籍上見過。
天元界的修士窮盡一生，所知的無非就是浮世四域這片範圍。
至於四域之外還有甚麼，根本沒人關心，也沒人有資格關心。
徐長青深吸口氣：“這兩位，跟師尊比如何？”
張載之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猶豫了一下，才斟酌著開口：“徐親傳，這種話題，老頭子不敢妄加議論。
我只能說，無盡星域和混沌之海的界域範圍，加在一起比浮世四域大了三倍不止。
能跟北斗仙府做生意，他們的底蘊之深，您應該想象得到。”
徐長青聽完，沒有再問了。
大道尊能坐擁北斗仙府，能壟斷浮世四域的資源調配。
靠的不只是修為。
還有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頂級關係網。
跟蟲族的主宰談條件，跟無盡星域的真主做交易，跟混沌之海的始祖巨蛇維持平衡。
這張網上的每一位，都是站在最頂端的恐怖存在。
他忽然覺得，對這位便宜師尊的瞭解，目前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