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方沒再說話，轉身朝妖界的方向邁出一步，而後驀然消失。
相較於心有不甘的妖神，徐長青則平靜得多。
他壓根不在乎甚麼永夜之墟、甚麼歸墟時刻，八百年後的事情八百年後再操心不遲。
打了這麼久，自始至終都只關心一件事。
趕緊收拾完這片爛攤子，回家抱老婆孩子。
霜妹，還在太虛裂淵等著自己。
大女兒玲瓏的修為，不知又精進了多少。
二兒子平安，跟著李無道學了甚麼新本事。
還有最小的禾禾與穗穗，是不是又長高了。
他欠家人的這些時間，必須找個機會補回來。
龍淵與沐雲霓鬆了口氣，而後從遠處飛來。
在九極天王十丈之外停下，兩人恭敬行禮。
龍淵率先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問道：“天王，恕晚輩直言，孔方禍亂天元界，害死無數生靈。
您為何不直接將祂斬殺，以絕後患？”
九極天王的目光落在龍淵身上，聲音依舊是那副平淡得近乎漠然的語調，但每一個字都讓周圍的星空微微震顫：
“太一者，大道之始也。
大道欲化永珍，其瑕則為‘劫’。
劫即道之屍骸，永珍之終焉。
其名十全，曰‘太一寂滅歸墟至真十全神劫主’。
掌七色根源，御第八滅色，身化九劫淨土，一怒而展十全劫界。
萬法成空，因果返虛，永珍若不曾有。
然劫亦道也。
道不毀，劫不滅。
是以十全劫主不死不滅，唯待七色歸位，劫滿人間。”
九極天王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聽得人云裡霧裡。
一看三人茫然的神情，他不得不做出解釋：“孔方，乃是十全劫主的轉世。
爾等所見的孔雀之形，不過是劫主七色法則顯化的表象。
殺了祂，便是提前引爆劫數。
屆時萬法成空，因果返虛，整片浮世四域都將化為劫土。
因此，對於這位妖神，當下只能封，不能殺。”
此話一出，龍淵與沐雲霓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十全劫主，不死不滅。
祂的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更大災難的開始。
這個資訊太過龐大，龐大到讓兩位煉虛道君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消化。
徐長青站在一旁，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翻起驚濤駭浪。
此前，他已將對手想得足夠強大，卻沒想到來頭大到這種地步。
十全劫主，不死不滅。
道之屍骸，永珍之終焉。
難怪在鬥法的時候，總覺得對方有所保留，和自己一樣未用盡全力，如今細細想來當真頭皮發麻。
龍淵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震動壓下，既然無法斬殺孔方，那還有另一件事迫在眉睫，他再次開口：“天王，妖神之事暫且如此。
然而，天元界還有另外一個隱患。
搖光海域，存在一具疑似仙人的軀殼。
晚輩斗膽，懇請天王出手解決此患！”
無生蟲母死後，那軀殼便徹底失控。
如今被封在搖光洞中，無人敢靠近。
可惜，安全只是暫時的，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失控。
九極天王沒有多說甚麼，抬起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白虎扳指，白虎雙瞳明滅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白光從指尖擴散開來，將龍淵、沐雲霓、徐長青三人籠罩其中。
徐長青只覺得眼前一花，沒有任何空間挪移的撕扯感，沒有任何法則波動的預兆，腳下便換了天地。
暗紅色的妖雲不見了。
碎裂的虛空不見了。
遠處觀戰的修士和妖皇也不見了。
腳下是不停翻湧的海水，瀰漫著太初重水特有的陰寒氣息，耳邊傳來水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聲響。
搖光洞就在前方，洞口被層層疊疊的陣法禁制封鎖得嚴嚴實實。
這些禁制是龍淵和沐雲霓，當初離開時親手佈下的，此刻依舊在運轉，將洞中那股恐怖的威壓，死死封在內部。
可即便隔著禁制，徐長青也能感受到那股從洞中不斷滲出的、令人神魂戰慄的氣息。
九極天王站在搖光洞前，星雲眼眸隔著禁制向洞中掃了一眼，只是一眼，那些層層疊疊的禁制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向兩側退出一條通道。
洞中的景象，再次呈現在徐長青等人的面前。
身穿大紅嫁衣的軀殼，依舊懸浮在半空中。
它已經覆蓋了整座洞窟，無數細如髮絲的絲線從衣料邊緣垂下，交織成一張幾乎遮天蔽日的巨網。
那股來自生命層次本身的壓制，讓龍淵和沐雲霓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紛紛面色微變。
九極天王眼中星雲流轉，開口時多了一絲追憶：“萬年前，那一場惡戰中殞命的修士，數量極多。
這一位，乃是尸解仙。
可惜肉體雖存，真靈已散。
原本，這具軀殼該在萬年歲月中磨滅，卻被無生蟲母的意志強行寄生，反而陰差陽錯地維持住了軀殼不腐。
蟲母死後，軀殼中殘存的仙人之力無人壓制，便徹底失控。”
尸解仙？
此話一出，徐長青心中一震。
所謂尸解仙，乃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成仙之法。
修士不以肉身飛昇，而是透過“兵解”“水解”“火解”等方式留下遺蛻，藉此真靈超脫。
這種成仙之法極為兇險，成功者真靈飛昇，失敗者形神俱滅。
眼前這具，不知為何死了，留下了完整的仙人遺蛻。
龍淵和沐雲霓的震動，絲毫不亞於徐長青。
萬年前的天元界，竟有尸解仙存在。
那是真正的仙人，不是甚麼偽仙，不是甚麼殘魂，而是一尊真真切切的、超脫了凡俗修行體系的仙。
而且這樣的存在，在萬年前那場大戰中居然隕落了。
那場大戰究竟是甚麼規模，竟能連仙人都捲入其中？
徐長青將這些資訊在腦中飛速消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天王，萬年前的天元界既有尸解仙存在，說明那時候的天地規則，仍能支撐仙人的力量。
但如今的天元界，連煉虛修士都屈指可數，合體期的強者更是從未出現過。
萬年之間，天元界為何衰落至此？
尤其那些仙人，最終都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