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整個人僵住了。
被徐長青拍過的肩膀,還殘留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可這溫度此刻卻像烙鐵一樣滾燙。
他站在原地,平日裡那雙總是半眯著、帶著幾分慵懶與冷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瞳孔微微收縮。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本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
九幽門門主羅剎,殺伐果斷,手段狠辣,從來沒有人懷疑過這張面具下的臉。
甚至於,秦百里已經習慣了“羅剎”這個名字,習慣了用這個身份說話、行事、思考。
而秦百里這個名字,就像一枚埋在深海之下的銅錢,鏽跡斑斑,早該被所有人遺忘。
可如今,徐長青卻一下子叫了出來。
不是“羅剎”,不是“羅門主”,而是“秦師兄”。
叫得那麼自然、親暱,好像這一百多年的間隔,從不存在。
“你……”
秦百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語調:“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徐長青收回右手,而後回答道:“早在咱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覺得莫名熟悉。”
秦百里眉頭緊皺:“第一次見面?”
“嗯。”
徐長青微微頷首,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你身上的氣息,的確藏得很好,可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氣質、感覺,甚至是那傲然的身形。
我當時只覺得熟悉,卻沒有往那方面想。
畢竟世人都說,秦百里死在一百多年前的那場爆炸裡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後來,在我第一次見到陸沉淵時,終於是確認了。”
為甚麼,一個殺伐果斷的邪修頭子,對自己如此友好?
為甚麼,一個不把人命放眼裡的人,對自己如此客氣?
然而,哪有那麼多的為甚麼?
一切皆因,對方是自己人!
秦百里恍然:“原來如此。”
徐長青直視秦百里的眼睛,認真道:“秦百里,三十歲地品金丹的劍道天才,洞庭仙宗那一代最耀眼的人。
世人都以為,你在那場爆炸中灰飛煙滅了。
但事實上,你不僅活了下來,還潛入了黃泉盟,玩了一手漂亮的裡應外合。”
此話一出,秦百里沉默了很久。
此刻的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這一百多年來,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用羅剎的身份面對所有的人和事。
多少次深夜獨坐,他都會把那柄斷劍取出來反覆擦拭,那是爆炸之後唯一還留在身邊、屬於秦百里的東西。
每一次擦完都會告訴自己再忍一忍,忍到報仇雪恨的那一天。
可事實上,那一天究竟會不會來,誰也不清楚。
許久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吐得很慢、很重,像是把壓在胸口一百多年的石頭,一點點卸了下來。
“一百多年了。”
秦百里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起右手,捏住幾乎與面板融為一體的面具,指尖微微用力,將覆了一百多年的假面揭了下來,而後露出一張佈滿滄桑的中年人面容。
眉間刻著兩道深深的豎紋,鬢角已染霜白,下頜線條依舊硬朗如刀削。
唯有那雙眼睛,瞳孔深處亮著銳利的光芒,彷彿一百多年前那個傲視天下的年輕劍修,依舊活著。
“這麼久過去,居然還有人記得秦百里這個名字。”
“居然還有人記得,洞庭仙宗曾經有過那麼一個,年紀輕輕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劍修。”
“而這個人,居然是你,徐師弟!”
他抬起頭,看著徐長青,眼中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說起來,自己與徐長青算不上多熟。
一百多年前,兩人同門的時間加起來也沒多久,說過的話、見過的面,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次。
那時候,徐長青毫不起眼。
而秦百里,已是萬眾矚目的劍道天才。
兩人之間,隔著一條名為“資質”的鴻溝。
一個是天下聞名的天之驕子,一個是角落裡默默無聞的靈農。
可就是這樣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卻記住了自己一百多年。
不是記住“秦百里”這個名字,而是認了出來。
“難為你了。”
秦百里低聲道:“不枉我在黃泉盟裡蟄伏了這麼多年。”
一個人,在一個滿是邪修的環境中,壓力可想而知。
可那時的自己,一心只想為那些被炸死的同門報仇。
徐長青認真地看著他,語氣比方才更加鄭重:“秦師兄,你不用再偽裝了。
陸沉淵已死,黃泉盟群龍無首,如今不足為懼。”
秦百里“哦”了一聲,對此不置可否。
他當然知道陸沉淵死了,也知道黃泉盟群龍無首。
可總覺得,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不會輕易結束。
徐長青沉聲道:“接下來,中域會被妖界攻破。
而我身邊,太缺幫手了。
有能力幫我的人,副宗主莫秋水算一個,此人心思縝密,又是符道宗師,實力不弱。
二弟子林風也算一個,天賦雖不算最頂尖,卻勝在心性沉穩、做事可靠。
至於大弟子孫尚香、三弟子清瑤、師姐魚採卿、師兄李三才、師弟韓粟,他們的實力都不夠,只能在宗門內幫我處理雜務,根本撐不起外面的場面。
真正能帶在身邊的人,除了莫秋水和林風,就只剩個黎川。
滿打滿算,也才三個而已。”
說完,他直勾勾盯著秦百里,意思不言而喻。
對此,秦百里深吸口氣,等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慣有的冷峻:“我不拒絕,但有個條件。”
徐長青點點頭:“你說。”
秦百里緩緩道:“秦百里這個名字,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不必讓所有人都知道,當年的那個劍修又回來了。”
他看著徐長青,眼中閃過一絲悵然:“一百多年了,還記得秦百里的人本就不多。
那些記得的人,也都以為他死了。
現在跳出來說沒死,又有幾人在意?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回不回來,對於天元界來說毫無意義。
只要你還記得,那就夠了。”
徐長青微微一笑,靜靜等待下文。
果然下一秒,秦百里話鋒一轉:“不過,你若真需要幫手,九幽門的羅剎可以消失。
青木宗的秦長老,可以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