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白聽見小狸的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帶逸妍去“隙”？
那幾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他記憶深處某片模糊的霧靄裡。
握著骨燈提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幽藍的光芒跟著晃了晃，在黑暗中拖出一道短促的弧。
他好像想起了些甚麼。
聶伯伯說的……找到“開端者”，然後把她帶進“隙”裡。
四大勢力會告訴她甚麼——關於這個世界的隱秘，以及輪迴的命運？還是別的甚麼更沉重的東西？
那些記憶像沉在水底的碎瓷片，偶爾被浪翻動一下，露出一點邊緣，很快又沉回去。
他記不清了。
他的目光落向前方那道被小狸牽著、腳步虛浮的身影。幽藍的光映在她側臉上，空洞、蒼白、毫無波瀾。
就逸妍這個狀態……
怕是會直接迷失在通道里。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繼續向前走，骨燈在他身側微微晃動，黑暗在前方無聲地鋪展，吞噬一切方向。
他沒有開口提這件事。
走了沒多久，眾人便離開了那條灰撲撲的巷子，再次踏入了荒野之中。
腳下的石板路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焦硬的泥土和零星的碎石。
身後那座沉睡著詭異的小鎮輪廓，漸漸被黑暗吞沒，像從未存在過。
路上，小狸總時不時開口。
“逸妍，你知道‘隙’裡最好玩的是甚麼嗎？”她牽著手，步伐平穩，語氣裡帶著一點分享的雀躍，“是浮光森林。那裡的樹會發光，樹幹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有甚麼在流動。”
逸妍沒有回應。
小狸並不在意，繼續說下去：“有一次我看見一隻老大的鹿，角上掛著好多幽冥蝶，它從樹叢裡走出來，那些蝴蝶就跟著飛起來，像一條藍色的河……”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更久遠的事。
“還有以前，”她的聲音輕了些，帶著一點困惑，“我好像跟你一起看過甚麼……下雨？不，不是雨，是光。有很多光從上面落下來，你把我抱起來，讓我伸手去接。”
她側頭看向逸妍的側臉。
那張臉依舊空洞，沒有表情，沒有任何回應。
但小狸還是笑了笑，繼續往前走，繼續絮絮叨叨地講著那些碎片般的、她自己也無法確認真假的“記憶”。
茲白走在隊伍稍後，目光時不時落在小狸身上。
這太反常了。
他認識的那個小狸——寡言，安靜，除了感知和行動，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
可此刻的她，像個話匣子被撬開的孩子，對著一個無法回應的聽眾，滔滔不絕地講著那些她自己都可能不確定的往事。
或許……她只是太在意逸妍了吧。
這個念頭浮起來，茲白垂下眼簾，沒有再繼續觀察。
漆黑的天幕總算亮起微光。
那光帶著暗紅的底色，像凝固的血被稀釋後塗抹在天邊，從地平線那頭緩慢地、沉重地漫過來。
慘淡的光芒落在荒野上，照出焦黑的土地和零星扭曲的殘骸輪廓。
小熊在果凍懷裡動了動。
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睜開迷糊的黑豆眼，兩隻耳朵軟趴趴地耷拉著，小腦袋從果凍臂彎裡探出來，茫然地環顧四周。
“到哪啦？”它嘟嘟囔囔，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小爪子揉了揉眼睛。
茲白將骨燈收起，那團幽藍的光芒在虛空中無聲熄滅。他從懷裡取出那張皮質地圖，緩緩展開，藉著暗紅天光辨認了片刻。
“我們在霧義堂的外圍。”他的聲音沙啞，抬眼掃過前方那片逐漸清晰的、隱約可見建築輪廓的區域，“要繞路嗎？”
“霧義堂……”果凍摸著下巴，蒼白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思索。
他記得逸妍曾經提過——好像也是一群喜歡“穿黑袍”的傢伙。
和小狸、茲白這種“隙”來的不同，霧義堂的人似乎是“上層世界”本土的某種勢力，行事詭秘，立場不明。
“繞路吧。”果凍做出決定，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邊不能去麼？”
小狸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純然的疑惑。
她抬起手，指向隊伍前方的某個方向——那正是霧義堂所在區域的邊緣。
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隱約的建築上，而是指向更遠處，荒野與建築群交界的地方。
茲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皺眉：“前面是別人的地盤，並不是遊玩的地方。”
“那——”小狸頓了頓，手指依然指著那個方向，語氣更加疑惑，“那裡為甚麼有人？”
“啊？人？”
眾人皆是一愣。
茲白猛地抬頭，果凍也瞬間繃直了脊背，連剛剛睡醒還在迷糊的小熊都豎起耳朵。
他們順著小狸手指的方向看去——
暗紅天幕下，荒野盡頭，霧義堂外圍那片空曠的焦土地上，確實立著兩個人。
一黑。一白。
像極了傳說中的黑白雙煞。
那一黑一白的身影，正是沒有任務、無所事事出來閒逛的自若和溫月。
兄妹倆說說笑笑，溫月手裡把玩著一片不知從哪撿來的羽毛，自若則寵溺地搭著她的話，偶爾應一聲。
走著走著，溫月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遠處——
眯了眯眼。
然後，瞪圓了眼。
“！哦！！那是——逸妍！！！”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瞬間從懶散切換到戰鬥模式。
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不好回憶”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嘩啦啦湧上心頭。
她想起那天——
逸妍那副囂張的嘴臉，那句“那還愣著幹甚麼？趁他病要他命啊！”像一把小刀，至今還紮在她心窩裡。
這個不講武德的女孩子！害得她堂堂溫大小姐，只能帶著自家親哥，灰溜溜地落荒而逃！跑得比兔子還快！丟人丟到姥姥家！
後來她還想找逸妍和路南報仇來著，可是那個該死的副本不知道為甚麼就結束了，連個報仇的機會都沒留給她。
搞得她記這個仇，記了很久很久！
記到她都快以為自己要帶著這個遺憾進墳墓了！
沒想到啊——
溫月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帶著三分陰險、三分得意、還有四分“你完了”的笑容。
老天真是眷顧她！
竟然讓她在這裡“偶遇”了逸妍！
而且——
她眯著眼睛仔細觀察了一下遠處那行人。逸妍被一個黑袍小姑娘牽著，腳步虛浮，目光空洞，活像一具行屍走肉。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嘿嘿嘿~”
溫月發出一串低沉的笑聲，搓了搓手，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轉向自若，語氣裡壓不住的興奮：
“哥，咱們報仇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