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白只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他維持著端正的坐姿,脊背卻僵成一張拉滿的弓,面具下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淺。
那是甚麼生物?他在“隙”待了那麼久,跟隨聶伯伯清理過“悲鳴海床”的異常入侵,也踏足過契宇城外城區那些詭異聚居的角落。
他見過被執念扭曲成麻花的人形,見過皮囊之下空無一物卻仍在行走的空殼,見過從深淵裂隙爬出來的、連名字都沒有的畸形殘骸。
但沒有一個,像剛才那個。
那些眼睛。那些擁擠的、潮溼的、層層疊疊如同魚卵般堆在一起的眼睛。
它們不是用來注視的,它們只是在那裡,作為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存在”。
還有那攤代替雙腿的肉泥——它不是畸形,不是殘缺,它就是本應如此。
茲白下意識地轉動脖頸,看向同行的其他人。
小熊正趴在桌沿,兩隻前爪撐著桌邊,黑豆眼亮晶晶地盯著那碗紅燒肉。
油汪汪的醬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肉皮顫巍巍地堆疊著,它的小鼻頭一聳一聳,口水幾乎要滴到桌面上。
“小狸小狸!”它扯著小狸的袖子,尾巴搖成了小風車,嘰嘰喳喳像只麻雀,“這個好像很好吃!你喂主人嚐嚐看嘛!說不定她愛吃呢!”
小狸聞言,低下頭,認真地打量著那碗紅燒肉。
她的視線從肉塊移到醬汁,又從醬汁移到表面那層細密的油花,像是在研究某種從未見過的標本。
“這是甚麼?”她問。
果凍撐著下巴,臉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懶洋洋的,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你們‘隙’不會連肉都吃不上吧?”他挑了挑眉,“這麼寒酸。”
小狸沒有立刻回答。
她託著下巴,作出一個認真思考的姿勢。
“確實……沒吃過肉,我們幾乎不怎麼吃飯。”
沒有人提剛才那個“流”進來的東西。
好像那只是這間小館裡,一件理所當然的、不值得大驚小怪的陳設。
小熊急得小爪子都快揮到小狸臉上了:“那你快嚐嚐嘛!真的非常好吃的!”
小狸點點頭,動作有些生疏地捏住筷子。她在“隙”裡從沒用過這東西,試了兩下才勉強夾穩那塊紅燒肉。
她咬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咀嚼了幾秒。
然後她又夾起一塊,吹了吹,遞到逸妍唇邊,試圖再喂她吃點。
小熊眼巴巴地看著。
它正想再張羅下一口,餘光卻瞥見自己那隻空空如也的、被遺忘在桌角的小碟子——
“咚。”
一塊油亮的紅燒肉從天而降,穩穩落在碟心,顫了兩顫。
小熊猛地抬頭。
果凍正收回筷子,面孔上掛著一點淡淡的、懶洋洋的笑意,眉眼彎著,看不出是打趣還是認真。
“怎麼了?”他撐著下巴,“你不是想吃嗎?”
“哇!好耶——!!”
小熊的歡呼剛衝出喉嚨,一隻蒼白的手便從斜側方伸過來,不緊不慢地,將它面前那隻小碟子連同那塊紅燒肉一併收走了。
小熊愣了。
它維持著歡呼的姿勢,小爪子還舉在半空,黑豆眼呆呆地追著那隻遠去的碟子。
老闆娘不知何時已從櫃檯後繞了出來,她垂著眼,把那碟肉放在一旁,又從櫃檯下層摸出一套新的碗筷。
小小的,矮矮的,碗壁上印著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勺子柄上還拴著一截褪色的紅繩。
“小孩要用小孩碗。”她把那套餐具不輕不重地擱在小熊面前,語氣懶懶的。
小熊低頭看了看那隻印著兔子的小碗,又抬頭看了看老闆娘。
“……哇!”
它的尾巴“唰”地炸成小風車,兩隻耳朵也跟著豎起來。
“謝謝老闆娘!”
老闆娘銜著菸斗,猩紅的唇角微微翹起,在那縷嫋嫋的青煙裡,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意。
“不客氣,小東西。”
小熊立刻把那雙小筷子插進一坨紅燒肉裡,油亮的醬汁沿著木紋滲上去,它渾然不覺,兩隻小爪攥著筷身,像舉著一面得勝的旗幟,高高地、鄭重地舉了舉。
然後它放下筷子,換了個姿勢,抱起那隻小勺子,笨拙地探進湯碗裡,舀了滿滿一勺乳白的豆腐湯,顫巍巍地送進自己碗裡。
它低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燙的。但它沒捨得吐,只是張著嘴“呼呼”地哈氣。
它從來沒有這麼享受過。
也從來沒有——吃過這些東西。
“慢點。”果凍撐著下巴,語氣是嫌棄的,眉尾微微壓低,像在看一隻不懂餐桌禮儀的小孩。
但他的指尖卻悄悄從桌面上移過去,把那碟離小熊有點遠的清炒時蔬,不著痕跡地往它夠得著的方向推了推。
茲白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握著筷子的手不知何時鬆了幾分力道,那根從踏進這間小館起就緊繃著的脊背,也像是被屋內的熱氣一點點燻軟了,鬆弛下來。
他垂眸,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送進嘴裡。
蒜片薄脆,菜葉清甜,斷生斷得恰到好處,還帶著一點鍋氣。
——能吃。
不,是好吃。
比他記憶裡任何一頓都好吃。
雖然他並不確定自己關於“吃”的記憶,究竟是從哪一年、哪一個碎片裡打撈上來的。
小狸又夾起一筷子青菜,遞到逸妍唇邊。
逸妍沒有張口。
她等了等,又換了一塊豆腐。
還是沒有張口。
小狸放下筷子,歪著頭,認真地觀察了一下逸妍的臉。
嗯,應該是吃飽了。
她把那筷子菜放回自己碗裡,低下頭,安安靜靜地開始吃飯。
窗外的天光徹底暗了下去。
不是夜晚那種沉靜的暗,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有重量的灰。
小鎮的輪廓在霧氣中模糊成一片剪影,只有這間小館的窗還透出昏黃的、一燈如豆的光。
老闆娘靠在櫃檯邊,沒有來收,也沒有催促。
她只是慢慢地抽著那杆菸斗,青煙一縷一縷地升上去,在房梁下盤桓,像找不到歸處的魂。
小熊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油汪汪的醬汁糊了滿嘴。它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唔……吃飽了……”
果凍遞過去一張不知從哪摸來的粗紙,動作很輕,語氣卻依舊嫌棄:“擦嘴。”
小熊接過紙,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蹭掉了嘴角的油光,卻把絨毛蹭得東倒西歪。
它打了個小小的、滿足的嗝,然後抬頭看向窗邊。
逸妍依舊坐在那裡。
姿勢幾乎沒變,背脊微微靠著椅背,雙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碗早已見底的豆腐湯的方向。
但那目光是空的,穿過了碗,穿過了桌面,穿過了那層浮著灰的窗玻璃,落在不知名的遠方。
小狸也沒有再動筷子。
她就那樣側坐著,一隻手搭在逸妍的手腕上,指腹貼著那截細瘦冰涼的面板,像在量她的脈搏,又像只是單純地、固執地確認她還在。
沒有人說話。
茲白放下筷子,垂眼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了大半的碗,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他很久沒有這樣和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飯了。
在隙的時候,吃飯只是一種維持存在的程式。
聶伯伯會在他面前放一碟白色的、沒有味道的糊狀物,說“吃了”。他就吃。吃完,碗收走,程式結束。
沒有油香,沒有熱氣,沒有誰替他推一下夠不著的菜碟。
也沒有誰會因為他是個“逃兵”而質問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