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嗚~”
白貓輕輕地叫了一聲,那雙在暗處發亮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逸檸墨身上,彷彿帶著某種無聲的指引。
逸檸墨的心跳在寂靜中擂鼓,他幾乎是屏著呼吸,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那隻貓靠近。
出乎意料的是,白貓並沒有因為他的接近而逃離,它只是穩穩地蹲坐在原地,姿態甚至稱得上乖巧,像是在專門等待著他。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撲通、撲通”的狂跳聲,混合著夜風的呼嘯,在耳膜上震動。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觸碰到那團柔軟的白色時——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劍一樣劈開黑暗,猛地打在他臉上!
逸檸墨被晃得眼前一白,下意識地抬手緊緊擋住眼睛。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逼近,幾個大人的身影圍了上來,手電筒的光柱在他身上和周圍的地面亂晃。
“找到了!在這裡!”
“你這孩子!大晚上跑到這種地方來,多危險啊!”
“你家裡人快急瘋了知不知道!”
關切、責備、後怕的聲音混雜著湧入耳朵,逸檸墨卻覺得那些聲音隔著一層水膜,模糊不清。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這些資訊。
他猛地轉過頭,不顧刺眼的光線,急切地望向剛才白貓所在的位置——
空了。
那片草叢在晃動的手電光下清晰可見,空無一物。
沒有貓,沒有白色的身影,甚至連它曾經蹲坐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它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
如同這個乾乾淨淨、毫無痕跡的,所謂“事故現場”一樣。
逸檸墨僵在原地,任由大人們拉扯著他的胳膊,嘈雜的詢問和安慰如同背景噪音。
他的目光還死死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叢,一股比夜風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再次回過神時,逸檸墨已經坐在了家裡的沙發上。
空氣中瀰漫的黴味和若有若無的藥味鑽進鼻腔,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昏黃的檯燈光暈旁,姑姑低垂著頭,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桌布上一個早已存在的破洞,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令人不安的顫音:
“為甚麼不回家……墨墨,你也要像你爸爸那樣……突然就扔下我了嗎?”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裡面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求證,“你是不是也覺得……姑姑是個麻煩,是個累贅了?”
逸檸墨心裡一緊,下意識搖頭:“不是的,姑姑!我……我只是想去找找妍妍的線索,”
他試圖解釋,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說不定……說不定我還能找到她,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們……”
他本以為姑姑會理解,甚至會和他一樣抱有一絲希望。
不成想,這句話像是一根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了姑姑壓抑的情緒。
“找她幹甚麼!”姑姑猛地抬起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狂亂,聲音拔高,尖利得刺耳,“找她有甚麼用!她早就死了!死了!你聽明白沒有!早就死了!”
“不可能!”逸檸墨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內心劇烈震顫,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倔強反駁,“妍妍只是失蹤了!警察都說是失蹤!她才沒有死!她一定還……”
“啪!”
一記清脆而狠厲的耳光,猛地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耳朵裡嗡嗡作響。
逸檸墨徹底僵住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姑姑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剛才揮下的手掌還停留在半空,微微顫抖著。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眼睛裡翻湧著逸檸墨完全無法理解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激烈情緒——不僅僅是憤怒,似乎還有……恐懼?
一種極力想要否認某種真相的、歇斯底里的恐懼。
這一巴掌,打懵了他的意識,也打碎了他心中對姑姑僅存的、基於血緣的微弱信任。
“墨墨……今天開始你就別去學校了,你需要好好冷靜幾天。”
姑姑扔下這句冰冷的話,像丟下一件垃圾,轉身便回了房間,“砰”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客廳裡迴盪,格外刺耳。
逸檸墨獨自站在原地,左臉頰還殘留著灼熱的痛感。
整個世界彷彿在瞬間傾覆、碎裂,然後又以一種極其扭曲、陌生的方式重組。
為甚麼?
為甚麼提到尋找妍妍,姑姑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動手打他?
那聲“她早就死了”的尖叫,裡面蘊含的不僅僅是悲傷,還有一種……一種近乎恐懼的斬釘截鐵,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阻止他繼續探究。
(難道……妍妍真的已經……)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腦海裡更強大的聲音猛地壓了下去。
(不……我被騙了……)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過嘴角,那裡傳來細微的刺痛和鐵鏽般的腥甜——方才姑姑的力道太大,他的嘴角已經滲血。
但這物理上的疼痛,與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相比,已經無關緊要。
一個更加黑暗、更加清晰的認知,如同毒藤般纏繞住他的心臟,迅速生根發芽。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世界,從他父母車禍那一刻起,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騙局。
所謂的“意外車禍”,現場卻乾淨得詭異;所謂的“妹妹失蹤”,唯一的親人卻歇斯底里地阻止他尋找,甚至斷言死亡;那隻在無痕現場神秘出現又消失的白貓;還有姑姑那變幻莫測、時而脆弱時而瘋狂的態度……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它們是一張網。
一張將他困在中央,試圖讓他接受一個被設定好的“現實”的網。
這個世界害死了他的父母,搶走了他的妹妹,現在,還要剝奪他尋找真相的權利和意志!
嘴角的血跡慢慢乾涸,留下一點暗紅色的痂。
逸檸墨緩緩抬起頭,看向姑姑緊閉的房門,那雙原本盛滿憂鬱和悲傷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徹底改變。
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帶著偏執光芒的東西,正在悄然凝聚。
他們想讓他冷靜?想讓他接受?
不。
他們越是想掩蓋,就越證明真相的存在。
他們越是想讓他停下來,他就越要繼續。
找到妍妍,揭開這層層謊言——這不再僅僅是願望,而是戰爭。
一場他必須贏,也只能贏的戰爭。
從這一刻起,那個渴望依靠和理解的逸檸墨,被留在了這個夜晚。